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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未来的路(第1/2页)
事件平息后,回程的路上死一般寂静。
雪停了,天依然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山路被前夜的混战踩得泥泞不堪,积雪压实后结出了一层薄冰。
靴底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稍不留神就会狠狠滑一跤。
没人有心思开口。
来的时候是六个人,回去的时候,每个人眼里的光都熬干了。
连平时嘴最碎的亚历克斯也像只瘟鸡,闷着头死死咬在队伍最后,除了偶尔吸两下冻僵的鼻子,连喘大气的力气都没了。
到了山脚,第一骑士团的接应人马早已列队等候。
几匹披着厚重防寒毡的军马拴在临时马桩上,鼻腔里喷出的白气一团连着一团。
领头的骑士上前一步,目光在奥菲利娅铠甲上那些惨烈的凹痕和血痂上扫过。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地多牵了一匹马过来。
风雪之灵覆灭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向王都。
他们甚至还没走到驿站,一封盖着猩红王室火漆印的信件,就已经递到了克莱因面前。
送信的是个年轻骑士。
把信递出去的时候,他忍不住死死盯了克莱因好几眼——毕竟,一个刚被国王陛下亲自下达惩戒令、接着又被国王亲自撤销惩戒的倒霉蛋兼大英雄,确实是个稀罕物种。
克莱因面无表情地挑开火漆。
信纸很薄,内容更短,全是冠冕堂皇的官方废话。
大意翻译过来就一句:经核实,克莱因在风雪之灵事件中立了大功,先前的惩罚一笔勾销,恢复学院全部待遇。
落款处是王室内务府的钢印,旁边还敷衍地跟着一行事务官代签的小字。
看完,克莱因眼皮都没眨一下,将信纸随手折了两折,粗暴地塞进外套口袋。
“信里怎么说?”
亚历克斯顶着黑眼圈,好奇地凑了个脑袋过来。
“没什么。”
克莱因拍了拍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没下雨,“老东西改主意了而已。”
“嘶——”亚历克斯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做贼似地往四周看了一圈,吓得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在场的人谁不清楚他嘴里那个“老东西”是谁?
艾拉低头战术性地推了推眼镜,假装没听见;亚当斯干脆把脸扭向远处的光秃秃的树干;向来沉默的兰斯洛特,这会儿更是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没人敢接这个要命的话茬。
说到底,这次风雪之灵的事件,克莱因纯粹是被他们这帮人拖下水的。
所以,回到王都后,克莱因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径直走向教务处,把退学申请拍在了桌上。
负责登记的老师捏着那张薄薄的表格,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三遍。
第一遍从上往下看,确认格式;第二遍从下往上看,确认签名;第三遍甚至举起来对着窗户透光看,确认纸张不是用变形术伪造的。
确认无误后,这位老师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吞了半只苍蝇。
一个前脚刚被王室公开表彰、风头无两的明日之星,后脚直接来办退学?
这破事儿教务处建处两百年来,连听都没人听过!
“你……你确定不再想想?”
老师把申请表推了回来,笔帽死死抵住签名栏,恨不得替他把名字涂掉,“惩戒令都撤销了,你的档案现在可是干干净净的。带着功劳现在走,你太亏了!”
克莱因没有废话,直接拿过笔,在签名栏的最下方,手腕发力,又签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和上一遍一模一样。
“留在这里,才是纯粹的亏本买卖。”
他懒得多费口舌解释。
学院里那点破课程,老掉牙的理论早就追不上他自学的进度。
真正榨干他时间的,全都是些恶心人的强制差事——今天替导师顶包做苦力,明天帮不认识的贵族少爷处理烂摊子。
要不是被这堆破事绊着,他现在早就在家里的摇椅上把那几本古籍翻烂了。
推开教务处沉重的大门,冷风扑面。
亚历克斯正靠在走廊拐角的承重柱上。
这大冷天的,他连外套都没披,就套了件高领毛衣,双手插在兜里,显然已经吹着冷风等了半天了。
“真退了?”
亚历克斯盯着他。
“嗯。”
“那你以后打算去哪干什么?”
克莱因漫不经心地将退学证明折好,顺手放进口袋,和之前那封国王的表彰信紧紧贴在一起。
一张是王室居高临下的恩赐,一张是彻底掀桌子不干的注销。
两张纸厚度差不多,叠在一起,莫名透着股滑稽的讽刺感。
“回家。”
克莱因抛下两个字。
走廊另一头,背靠着窗户的亚当斯听见这个回答,双臂交叉的姿势紧了紧,嘴唇微张,似乎想憋出几句挽留的话,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对于克莱因,他其实是很佩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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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亚当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克莱因四下扫了一眼。
走廊两头空旷寂寥,除了拐角处还在吸鼻子的亚历克斯,再没别人。
他又瞥了一眼楼梯口,空空如也。
艾拉就是在这个毫无防备的节点,幽灵般冒出来的。
她从另一侧拐角绕出,脚步轻得像猫。
克莱因肌肉本能地绷紧,瞬间往后撤出半步。
动作幅度极小,但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艾拉丝毫没有吓到人的自觉,更没打算道歉。
她背着双手,歪着脑袋,镜片后那双敏锐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在找奥菲利娅。”
她说得很笃定。
克莱因坦然地点了下头。
“她已经回骑士团了。”
艾拉推了推眼镜,“她本来就不是学院的人,任务结束直接归队,连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克莱因再次点头,神色毫无波澜。
这在预料之内。
风雪之灵事件闹得惊天动地,作为一线斩将的前锋,奥菲利娅桌上的战后报告估计能堆成山。
她要在学院闲逛,那才是有鬼了。
他的反应堪称滴水不漏,但艾拉依旧死死盯着他。
视线粘滞的时间太长,长到旁边假装看风景的亚历克斯都觉得头皮发麻,干咳了一声。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远处钟楼传来的沉闷撞击声。
“克莱因。”
艾拉突然打破了沉默,声音放得很轻,语速拖得很慢,“你是喜欢奥菲利娅的。对吧?”
克莱因沉默了。
窗外的天空依然是王都标志性的灰霾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沉默蔓延。
但艾拉已经拿到了她要的答案。
“那我祝你好运。”
“希望你能如愿以偿。”
克莱因终于收回视线,眼底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诧异。
这句没头没尾的纯粹祝福,反倒让他有一瞬间的错愕。
“借你吉言。”
克莱因顿了两秒,最后还是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不过,你还是先把你手里那三个人的修罗场理明白,再来操心别人吧。”
艾拉白皙的脸颊“唰”地一下,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她瞪大眼睛张了张嘴,试图找出词汇反击,但被硬生生噎住了——因为克莱因说的是无法反驳的大实话,她自己那笔烂账,可比这复杂一万倍。
她猛地转身,靴子把地板踩得咔咔作响,落荒而逃。
克莱因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楼梯。
……
再次坐上回乡的蒸汽列车,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煤炭燃烧的轻微呛人味。
克莱因挑了个靠窗的座位,把自己埋进粗糙的椅背里。
窗外的景物在飞速后退。
王都巍峨却压抑的灰色城墙被甩在身后,接着是大片枯黄的田野,再是起伏不断的低矮丘陵。
铁轨的拼接处发出“哐当、哐当”的节奏声,像极了一台永不疲倦却有些笨拙的节拍器。
他把手探进口袋,将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纸片掏出来,塞进了行囊最底部的夹层。
从今天起,这些东西都跟他毫无瓜葛。
搞定了这些俗事,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台精密的“炼金机器”停转了,取而代之的,是奥菲利娅握剑挡在风雪前的侧影。
他有了一个喜欢的女孩。
这个荒谬的结论在他脑海里滚动了三遍,依旧显得缺乏真实感。
作为一个常年和数据、配方、能量转化率打交道的炼金术师,他习惯了万物皆在掌控,习惯了等价交换。
但唯独这件事,超出了公式的演算范畴。
他连这场化学反应是哪一秒开始的都找不到节点。
也许是雪地里的那道剑光,也许是更早之前某个微不足道的眼神交汇,早到催化剂潜伏在血液里,他自己都没发觉。
可得出推论是一回事,落实成结果又是另一回事。
没有告白,没有承诺,连一句稍微越界的废话都没说过。
甚至,从王都回领地,坐列车需要整整半天,他连下一次见面该用什么身份、找什么借口都毫无头绪。
“一个人回来,也没什么不对。”
窗外的天空又开始飘雪了。
只是冬日里最寻常的、细碎的雪花,安静地贴在玻璃上,化成一小滩水迹。
列车撕开风雪,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拉出两条漆黑的平行线,一头扎向未知的远方。
克莱因揉了揉眉心,彻底闭上了眼睛。
回家的路,还有很长。
未来的路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