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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2页)
旁边有人小声问:“那怎么办?可以填起来吗?”
“再炸一次也不一定行,”另一个老民兵摇头,“这山体就是这样,炸也是白炸。”
众人的目光落在徐明远身上。徐明远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是水利员,炸成这样,他得给个说法。
“地质复杂,”他清了清嗓子,“需要重新勘察。先停工吧。”
“停工?”苏宝田皱了皱眉,“工期不等人,春耕前要通水,停工了怎么赶得上?”
徐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工期紧张,但现在让他说“我之前的方案错了”,他说不出口。让他说“我听宋谦的”,更说不出口。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刚才宋同志不是说了吗,打眼的位置不对……”
“就是,人家提了意见,没人听……”
“现在炸成这样,怪谁?”
徐明远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今天先收工,明天再说。”
苏宝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等徐明远走远了,他才蹲下来,抓了一把碎石,在手里捏了捏。碎了。他把碎渣扔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宝田叔,”旁边一个年轻民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找宋谦问问?他能看出问题,估计也能看出怎么改。”
苏宝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反正徐明远那边也拿不出主意,”年轻人继续说,“咱不能干等着吧?工期可不等人。”
苏宝田没接话,拎着钢钎走了。
晚上,苏宝田在家里坐了很久。
他媳妇把饭菜端上桌,催了他三遍,他才坐到桌前。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他媳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月亮很大,照得村道白花花的。苏宝田走得快,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他走到村东头,站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前,停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
“谁?”
“我,苏宝田。”
门开了。宋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背心,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苏宝田看了一眼那本书,没看清是什么名字。
“有事?”
苏宝田站在门口,没进去。“今天炸山的事……你白天说的对。我们没听。”
宋谦没说话。
苏宝田搓了搓手:“我是个大老粗,不懂那些地质啊什么的。徐明远是水利员,他说的,我就听了。但今天炸成那样……”他顿了顿,“我想问问你,后面那段,有什么办法?”
宋谦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苏宝田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宋谦给他倒了碗水,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苏宝田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搓了搓膝盖。
“宋同志,我知道你是下放的,按理说我不该来找你。”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实人特有的诚恳,“但是工期不等人。春耕前要是修不好,耽误的是一季的庄稼。我寻思,你有本事,你懂这个,你就当帮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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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谦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桌上的东西挪开,用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现在的渠。”他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是山体。”
苏宝田凑过去看。
宋谦的手指沿着山体的线走了一遍,停在一个位置:“如果按原来的图纸走,前面那段炸出来的全是风化石。就算勉强炸过去,渠壁不牢,水一冲就塌,到了雨季肯定垮。”
“那怎么办?”
宋谦的手指移到了山体的另一侧,画了一条完全不同的线:“从这边走。这边的岩层完整,炸出来的料能用。而且坡度缓,水流量大,不容易淤积。”
苏宝田盯着桌上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道理,但他听得懂“岩层完整”“坡度缓”这几个字。他抬起头,看着宋谦。
“这跟徐明远画的,完全不一样。”
宋谦没有否认:“是。”
苏宝田沉默了。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完全是两条相反的路线。如果他采纳了宋谦的方案,徐明远的图纸就得全盘推翻。徐明远是公社的人,他得罪不起。而且渠已经挖了一部分了,现在改路线,前面挖的那些就白干了。别人会怎么看他?会怎么想宋谦?会不会说宋谦是故意跟徐明远作对,想借机上位?
苏宝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宋同志,我问你一句,你别多想。”他看着宋谦的眼睛,“你是不是……跟徐明远有过节?”
宋谦没回答。
“我不是说你故意的,”苏宝田赶紧解释,“我就是……你现在提这个方案,跟他的完全相反。别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说你是故意跟他对着干?”
宋谦端起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我说了,听不听随你。”
苏宝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在屋里又走了两步,“我再想想。”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宋同志,我不是不信你,可徐明远到底是公社派下来的。”
宋谦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面,眼神有些虚无。
他明白他的意思,徐明远是公社水利员,无论对错与否都得按他的规划来行事。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宋谦也不在纠结,他既已提出不对,便已经对得住自己的本心。
而苏宝田便去找了林守义和苏启光,此时事关重大,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林守义听完,脑子嗡嗡的。
不仅仅是今日的决策失误,而是怕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
公社给的雷管和火药都是限量的,还有水泥,现在是怕徐明远的规划图再有问题,难道每次都要停工?
眼看春耕就到了,急着用水。
最后苏启光说:“我们还是给年轻人再一次机会吧,他是招凤的孩子,还专门跟水利专家学过,今天可能只是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