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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安静地听着。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眼底那层碎冰却已经重新凝住了,恢复了平日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眸中那层淡紫色的光泽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没有瑱宇。
茯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个将她困在冷泉宫的魔头,那个将她视作棋子的男人,那个她恨之入骨却暂时无力对抗的存在。
他没有跟来。
至少,目前没有。
“真好。”茯苓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雨声盖住了,谁也没有听清。
嘻嘻从她掌心里蹦起来,三两下就顺着她的手臂爬上了肩头,稳稳地蹲在那里,像从前在冷泉宫里那样,用自己小小的身子贴着茯苓的脖颈。
“少君少君,苏暮雨真的快不行了!”嘻嘻急得在她肩头直蹦,“他说他认识少君的!他说少君欠他一个人情!他说——”
“他说了这么多?”茯苓挑了挑眉。
嘻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后两句是我编的。”
茯苓轻轻哼了一声,目光落回了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黑衣身影上。
苏暮雨。
她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这个名字。不是卓月安,是苏暮雨。看来那天在柴桑城,他报的是假名。倒也正常,一个杀手出门在外,用假名才是本分。
至于人情……
茯苓眯了眯眼。
她确实欠他一个人情。
那天她懒得对付那些暗河杀手,是他出的手。虽然她不需要,但人家既然做了,这份人情她就认。
“带回去。”茯苓说。
司空长风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毛已经快要挑到发际线了。
他看看茯苓肩头那个哭兮兮的小稻草人,又看看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卓月安——不,苏暮雨,再看看茯苓那一脸“不过是个顺水人情”的淡漠表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那个小稻草人是什么来头?它为什么叫茯苓“少君”?茯苓到底是什么人?它说的“梵樾”是谁?“兰陵仙宗”又是什么?
太多问题了。
多到他一个都不知道该从哪个问起。
但他看到茯苓垂眸看着那个小稻草人的目光时,那些问题就全部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他从未见过。
不是冷,也不是热。
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口化开的温度。
司空长风什么也没问,弯下腰,一把将苏暮雨从泥水里捞了起来,甩到自己肩上。苏暮雨比他高了半个头,分量不轻,但他扛得稳稳当当的,步履不见丝毫凝滞。
“走吧。”司空长风偏头看了茯苓一眼,“雨要下大了。”
茯苓撑伞站在原地,肩头蹲着嘻嘻,雨幕在她身周织成一片朦胧的白。
她看着司空长风扛着苏暮雨走在前面,雨珠子顺着他的斗笠边沿成串地往下坠,他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精瘦有力的腰背线条。
司空长风走了几步,发现茯苓没跟上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雨幕中他的五官被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清俊的轮廓。
“茯苓?”
茯苓弯了弯唇角,迈步跟了上去。
嘻嘻蹲在她肩头,用稻草小手帮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少君,这个人是谁呀?他对少君好好呀,还给少君打伞呢。少君,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少君你以前就总是欺负那些喜欢你的——”
“嘻嘻。”茯苓的声音凉凉的。
嘻嘻立刻闭嘴了。
但它只用嘴巴闭了一瞬,就又用眼睛开始说话了——那双墨点的小圆眼睛亮晶晶的,看看茯苓,又看看司空长风的背影,再看看茯苓,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嘻嘻在冷泉宫陪了茯苓那么多年,茯苓什么样子的男人没见过?
那些修仙的、修魔的、妖界的、人界的,一个个眼高于顶的所谓天之骄子,在茯苓面前不是俯首帖耳就是望而却步。
可茯苓从来没有用刚才那种眼神看过谁。
嘻嘻不敢再说,但在心里偷偷地想:这个背刀的少年,好像不太一样呢。
风雨渐骤。
司空长风扛着苏暮雨走在最前面,茯苓撑着伞跟在后头,嘻嘻蹲在她肩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路上的见闻。
远处的乾东城在雨幕中只剩下几点模糊的灯火,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而这片旷野上,四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里。
没有人注意到,苏暮雨垂落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
那只手沾满了泥和血,指节修长而分明,曾握过这世间最锋利的杀人之剑。
此刻它在雨中缓缓握紧。
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什么。
又像什么也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