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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陷困(第1/2页)
日头升上山巅正中,暑气闷得山林如同蒸笼。念安正要钻进一处藤蔓遮蔽的巨型岩穴暂歇,身后杂乱的呵斥、脚步声骤然压近,几道人影顺着山道快步围堵过来。
是往日跟着欢狗儿的三名家丁:韩七、杨二、袁石。刚刚亲眼目睹头领坠崖惨死,三人惶惶不安,方才队伍休整时,一眼望见轿中煞气清冷的驺原,当即打定主意见风使舵,彻底抛却死去的欢狗儿,一心巴结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道门修士,只求能分到些许功劳,换一纸脱籍文书。
韩七快步凑到轿边,弯腰哈背,满脸谄媚:“驺公子,先前欢狗儿有眼无珠,屡次出言冒犯,如今坠崖殒命,实属咎由自取。我兄弟三人早已看清局势,往后尽数听凭公子调遣,赴汤蹈火绝无半句推诿!”
杨二紧随拱手附和:“正是这个理!我等晓得公子是仙门修道之人自有神通,俗世田地户籍于您不过尘土,根本不值一顾。我三人只求跟着公子出力,若能擒住那山村稚童,分得一点恩典便足矣。”
袁石连连点头,堆起讨好的笑意:“公子只管吩咐,入洞攀崖、涉水探谷,我三人万死不辞!”
藤轿之中,青衫剑客驺原微微掀开眼帘,狭长淡漠的眸子淡淡扫过卑躬屈膝的三人,周身漫开一股慵懒疏离的寒气。他自幼入观云门修行,心中本就无俗世功利,此番下山不过是替家族了结差事,半点不愿亲自奔走搜捕。
指尖轻叩轿沿,他语气倦怠散漫:“我本化外清修之人,赏赐我分毫不取,你们想要,便自行去追那孩童。山中岩洞繁多,仔细搜查,若是能生擒,功劳全数归你们三人,不必分我半分。倘若失手,或是再起内斗,不必回来见我。”
三人闻言喜不自胜,连连磕头道谢,心底贪念疯长,全然忘了崖边惊魂一幕,循着地上浅浅脚印,疯了一般往沈念安逃窜的方向追赶。
听见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小念安心头一紧,来不及另寻退路,转身一头扎进深阔天然岩穴。洞窟内部曲曲折折,分两道岔路,一通山腹深处,一沿陡峭岩壁通往后山出口。奔逃途中,他瞥见角落堆着猎户遗留的捕兽铁刺钉条,寸长倒刺寒光森然。
千钧一发之际,念安俯身抓起数捆钉条,借着洞内昏暗,分别铺在主路与岔道落脚处,再薄薄盖上枯枝浮土掩饰,乍看与寻常乱石别无二致。布置妥当,他矮身顺着岩壁窄道悄悄绕往后山出口藏身,屏住呼吸,静候追兵踏入陷阱。
不多时,贪功心切的韩七一马当先冲到洞口,满心只惦记擒人领赏,全然没留意地面异样,拨开藤蔓大步跨入洞窟。
刚走出三丈有余,脚下骤然传来皮肉被穿刺的剧痛!
“噗嗤”一声,数根带倒刺的铁条尽数扎透布鞋,深深钉入脚掌,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鞋袜,顺着脚踝滴落青石。
“啊——痛煞我了!”
韩七凄厉惨叫着跪倒在地,冷汗浸透短衫,双手死死按住伤脚浑身抽搐。倒刺勾紧血肉,不敢硬扯,只能咬牙慢慢挪出脚掌,皮肉撕裂,伤口血肉模糊一片。
紧随而至的杨二听见洞内痛呼,扒开藤蔓探头,一眼看见蹲坐在地的韩七,心底立刻生出算计。韩七强忍剧痛站起身,装作伤势无碍,坐在洞口青石上扬声喊道:“杨二、袁石,那小崽子藏在岩洞最深处!我方才险些捉住他,奈何洞里黑灯瞎火的快摔了脚,就不敢深入。你们快去后山拾些干柴,堆在洞口点火用烟把他熏出来,我守在此处堵截,保管他无路可逃!”
这话看似分工妥当,实则藏着私心——只要支开杨二、袁石也中陷阱伤了脚,三个人等于是又回到了起跑线上。
杨二何等精明,一眼戳破他的盘算,仰头放声讥笑,语气满是讥讽:“韩七,你把我当三岁孩童哄?平时里赌钱喝花酒都花兄弟的铜板,反倒好心想帮我们守洞口,你想独吞赏赐?这点算盘,我一眼便看透!”
话音落下,杨二一把推开挡路的韩七,径直往洞窟深处冲去,一心抢先拿人,丝毫没留意脚下暗藏的钉条。
刚跨过韩七中招的位置,两道闷响接连响起,粗壮倒刺双双刺穿他左右脚掌!
钻心剧痛直冲头顶,杨二惨叫着扑倒在地,抱着两只流血的脚满地翻滚,怒骂不止:“韩七,你这畜生好生歹毒,竟然不说洞内有陷阱想暗算人!”
转瞬之间,韩七、杨二双双脚受重创,行动艰难,先前的同伴情谊荡然无存,当即互相指责怒骂。
“若不是你不相信我的话、抢着进洞,你又怎会中招,这下谁都领不到赏赐!”韩七咬牙怒斥。
“明明是你私心太重想支开我独吞功劳在先,反倒害我?你这般贪利小人,活该受这份罪!”杨二躺在地上不甘示弱地回怼。
二人怒火上头,全然不顾伤口剧痛,互相拉扯推搡,在洞内扭打作一团,谩骂、痛呼、扯头发,撕耳朵,拳脚碰撞之声混杂一处,乱得不可开交。
一旁的袁石冷眼瞧着二人缠斗,半点劝解的心思也无。二人内斗,便少两人争抢功劳,于他而言再好不过。他懒得掺和无谓争执,瞥了洞口扭打的二人一眼,独自顺着侧边陡峭石壁向上攀爬,打算绕去后山通风出口,从后路截住念安,独揽重赏。
岩壁湿滑,碎石不断滚落,袁石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眼里只盯着上方出口,全然没察觉暗处蛰伏的杀机。
后山密林隐蔽处,王三与擅使飞刀的盗匪早已潜伏许久。方才三人冲入岩洞,盗匪便握紧腰间八柄淬毒飞刀,静静等候出手时机,一心帮王三扫清所有争功之人。见袁石孤身攀壁,后背毫无遮挡,盗匪眼底寒光一闪,指尖捏住一柄薄刃飞刀,手腕轻抖。
咻——
一道冷亮寒芒划破树荫,悄无声息直刺袁石后心。
袁石正伸手去抓凸起岩块,猝不及防被飞刀扎入皮肉,刺骨剧痛瞬间抽干浑身力气,双手一松,顺着岩壁重重滚落岔道,挣扎数下便动弹不得,鲜血汩汩淌出,染红大片青石。
暗处的王三见一击得手,心头狂喜,压低身形顺着小径绕到后山出口。念安正缩在石缝之中,本想趁众人内乱寻机脱身,后路却早已被王三堵死。王三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少年单薄的臂膀,死死将他按在石壁上,眼底满是如愿以偿的亢奋:“跑!我看你还能往哪躲!这下大功归我了,良田、脱籍文书全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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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拼命踢打挣扎,可少年身单力薄,根本挣不开常年劳作的健壮奴仆,只能紧咬下唇,眼底漫上一层绝望。
岩洞之外,韩七、杨二缠斗许久才力竭停手。双脚失血发炎肿胀,稍一动弹便痛彻骨髓,再也无力进山搜捕,只得互相搀扶,一瘸一拐走出岩洞,踉跄爬至山道驺原的藤轿旁求助,指望剑修出手擒住沈念安,分一份赏赐。
二人跪倒轿前,韩七捂着流血脚掌,声音颤抖哀求:“驺公子,求您出手相助!那村童被困后山出口,我二人不慎中了陷阱,双脚重伤无力擒人。只要公子出手,所得田地户籍,我二人分您一半!”
杨二紧跟着连连磕头:“是啊公子,但凡赏赐,全凭您做主,我等绝无半句怨言!”
藤轿之中,驺原缓缓抬眼,轻蔑扫过眼前满身泥土、血流不止、丑态毕露的两名奴仆,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淡漠鄙夷。
他本就厌烦俗世赏利,更不喜奴仆纠缠不休,指尖轻弹,双手自袖间滑出,人未离轿,仅抬手捻了个诀。
轿后骏马背驮着的宝剑“铮铮”作响,两道清冽的剑光飞出,环绕过韩七、杨二的脖子,剑光转瞬即逝又回到马背上,快得不留半分残影,连马也只是甩了甩尾巴
两声短促哀嚎戛然而止,韩七、杨二来不及躲闪,直直倒在血泊之中,再无气息。
驺原收回双手,慵懒倚在轿榻上,淡淡瞥了眼地上两具尸身,薄唇轻启,语气轻飘飘满是不屑:“区区蜉蝣蝼蚁,也配求我相助?贪图薄赏,内斗不休,死不足惜。”
四名抬轿仆役垂首肃立,对眼前血腥场面视而不见,早已司空见惯了他家公子冷狠心性,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后山出口,攥着念安的王三远远望见山道倒地的两人,再看轿中人淡漠模样,一股寒意直冲脊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盗匪走到他身侧,低声警示:“兄弟,此人杀伐随心,不过一句求助便斩杀了两个人,咱们万万不可居功张扬。等下把孩童送过去,谨言慎行,保命要紧,莫因贪赏引火烧身。”
王三死死按住不停挣扎的念安,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方才独揽功劳的狂喜消散无踪,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二人不敢耽搁片刻,一左一右架住少年,快步走上山道,恭恭敬敬立在藤轿跟前,垂首弯腰,姿态极尽谦卑。
“公子,幸不辱命,这个村童已被我二人完好生擒,等候公子发落。”王三躬身禀报,不敢有半分骄矜。
身侧盗匪亦拱手低言:“全程未曾伤损他分毫,合乎郎君的制皮纸要求,任凭修士处置。”
轿内的驺原始终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未曾掀起,自始至终,懒得去瞧满身污垢、狼狈不堪的念安一眼。于他而言,这场闹了整日的搜捕、这个山野稚童,不过一桩无聊俗务,若不是家主之命,不值他分半时光。
清冷慵懒的声线自轿中传出,不带半分起伏:“人既抓到,功劳、良田、脱籍文书,尽数归你二人,自行去郎君跟前领赏便可,不必再告知于我。”
王三心中刚掠过一丝欣喜,但是驺原的下一句吩咐便轻飘飘落下,浇灭了他所有风光念想。
“四名轿夫体力不济,山道难行。”驺原淡淡命令道,“你二人就暂且顶替抬轿,随我下山,直抵驺家别院。”
一句话落,王三与盗匪脸色骤然惨白。
他们勾心斗角、搏命厮杀,除掉所有对手,所求不过挣脱奴籍,到头来赏赐近在眼前,却要先做最卑贱的轿夫,替这位冷漠剑客扛轿赶路。
满腔欣喜尽数化作憋屈愤懑,戾气在胸腔翻涌,可望着道旁尚未干涸的血迹、轿中人弹指杀人的狠厉,两人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敢怒而不敢言。
二人只好先把念安捆成了一个小粽子,将少年交给一旁待命仆从看管,咬牙俯身接过轿杆,顶替上前扛起沉重藤轿。原先四名轿夫得以退至路边歇息,冷眼瞧着这两个“有功之人”沦为轿夫,眼底藏着几分漠然嘲讽。
队伍缓缓启程,顺着环山官道向山下行进。
越靠近山脚,周遭景象越是奢华隆重,与深山的荒芜肃杀判若两重天地。
驺家别苑早已收拾一新,处处张灯结彩,朱红宫灯沿着苑墙依次悬挂,锦绣彩幔铺满游廊水榭,活像只求偶的野猪;一里开外的黄土官道提前洒水压尘,再均匀铺上一层雪白细沙,平整洁净,不见半点尘土碎石。
道路两侧拉起高挑锦绣帷帐,沿途杂树尽数经园丁修剪,枝桠齐整雅致,不见一丝乱枝。数十名粉衣侍女、青衫侍童两两对立沿路肃立,侍女捧着描金食盒、冰镇蜜水与精致鲜果盘,侍童垂手静立,随时等候贵人取用。
从别院入口处出来,数十名执刀家丁层层站岗,严密把守所有岔路,但凡有寻常乡民靠近,便即刻上前驱赶清场,不许半分闲杂人等冲撞贵客仪仗,仿佛一群护巢的兵蚁。
整条御道寂静肃穆,只为等候虞家小姐莅临。沿途快马使者往来不绝,一次次疾驰至苑门前高声传报:
“虞家贵人已过清溪渡!”
“虞家仪仗抵达十里长亭!”
“虞家车马渐近山脚官道!”
一波波讯息层层递进,整座别苑上下人人紧绷心神,严阵以待。藤轿之上,驺原依旧闭目休憩,对这场倾尽人力物力的盛大迎接,漠然视之,毫不在意。
轿下,王三与盗匪扛着轿身,一步步踏在细软白沙之上,望着眼前极尽铺张的权贵排场,心底交织着不甘、畏惧与艳羡。
路边,被仆从看管的念安孤零零立着,衣衫破烂、满身土灰,静静望着眼前一派繁华盛景。
一边是底层布衣,为几贯束修、一口饱腹,便要亡命深山、互相残杀;一边是世家权贵,只为博一位贵女欢心,便能劳师动众、铺路清山、草菅人命。贵贱云泥,贫富天隔。
少年垂下眉眼,心底那份读书立身、挣脱苦厄的执念,在这般悬殊的碾压之下,愈发执拗滚烫。高空之上,阿翎低低盘旋,声声哀啼,似在为身陷囹圄的少年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