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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落云宗外,苍梧域的天色从未如此沉重。天空不是阴云,而是一种被杀气浸透的灰,像是烧了很久的炉灰被风扬起来,铺满了整片天际。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乾燥的丶铁锈般的腥气,吹得山间的树木全都朝南倾倒,叶片翻转,露出灰白的背面,整片山林都在瑟瑟发抖。
最先出现在天边的,是妖族的飞行兽群。那是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铺天盖地,像是另一片移动的天空。领头的是一头双翼展开足有数十丈的雷鹏,通体漆黑的羽毛上流淌着细密的电弧,双翅扇动间雷鸣滚滚,每一次振翅都掀起一阵狂风,吹得地面上的枯草连根拔起。雷鹏背上站着风雷虎族的族长雷渊,他浑身金色毛发在风中猎猎翻动,双目如电,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还没有痊愈,新伤叠旧伤,透着一股沉沉的杀意。雷鹏身后,密密麻麻地跟着数百头飞行妖兽。有翼展如云的金翅大鹏丶有浑身披鳞的毒翼蛟丶有通体赤红的火鸦群,每一头都散发着不弱于筑基修士的威压。它们或成群结队,或独自翱翔,载着各族的精锐战士,如同一大片移动的乌云,遮天蔽日地压过来。
妖族的低阶战士则在地面推进。虎族丶狼族丶熊族丶豹族……数以万计的妖族战士排成数十个方阵,步伐沉重而整齐,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它们没有统一的兵器,有的扛着巨斧,有的背着骨弓,有的赤手空拳,但每一个都散发着凶悍嗜血的气息。队伍最前列的是玄甲犀族的重甲战士,身高三丈有余,浑身覆盖着厚如城墙的角质甲片,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坑洞。在他们身后是啸月天狼族的轻甲狼骑,银白色的狼毫在风中飘动,双眼幽绿,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阴影中。队伍中央是狐族的术士方阵,苏璃的族人穿着各色法袍,指尖凝聚着幽蓝色的狐火,在空气中无声地跳跃,像是一群漂浮在暗夜中的鬼火。
而幽冥宗的大军,则从北方另一条路线推进。他们的坐骑与妖族截然不同,那是一艘艘通体由白骨拼凑而成的巨型战舰,每一艘都有百丈之长,龙骨是某种巨兽的脊椎,两侧船舷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颅骨,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船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这些阴气森森的战舰离地数丈悬浮而行,像是一群漂浮在陆地上的幽灵,无声无息,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为首的是一艘格外庞大的骨舰,舰首雕刻着一颗狰狞的恶鬼头颅,口中含着一团翻涌的黑雾。船头站着一个身穿暗金长袍的老者,面容枯槁,双目深陷,正是幽冥宗宗主。他负手而立,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雾,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挣扎丶嘶吼,被他炼化多年的怨魂一直缠绕在他身边。他身后站着数百名幽冥宗弟子,全部穿着黑袍,手持法器,神色冰冷而漠然。队伍中,数十面漆黑的大幡高高竖起,幡面上鬼影穿梭,发出令人心悸的哭嚎。
幽冥宗宗主身旁,还站着两道身影。一人高大魁梧,浑身覆盖着幽蓝色的鳞片,双目赤红,周身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尸气,走路时地面上的草木尽数枯死,那具铜甲尸只是他手中最不起眼的一件成品。另一人则瘦小佝偻,披着一件由人皮缝制的长袍,十指枯如乾柴,手中捧着一面暗红色的小鼓,鼓面上刻满了扭曲的符咒,看一眼便让人心神动摇。
而在两支大军之间的天空中,还有几道身影孤悬。那是两位妖皇,都已经化为人形,看不出妖族的原始形态,但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却让周围数百丈内的灵气都在震颤。一位身穿暗青色长袍,面容冷峻,目光如刀,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风雷之声,那是风雷虎族的上代老祖,元婴初期的妖皇。另一位则是通体笼罩在月色中的白衣女子,面容清冷,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间,瞳孔中流转着月华般的冷光,是啸月天狼族的太上长老,同样是元婴初期。两位妖皇并肩而立,目光落在远处落云宗的山门方向,像是在打量一座已经被攻破的城池。
而在更远处,落云宗的山门已经清晰可见。那是一座巨大的青石牌坊,高约十丈,门楣上刻着「落云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灵光流转。牌坊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山峰和殿宇,被一道巨大的护山大阵笼罩着。阵法呈半透明状,像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宗门护在其中。光幕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温润而坚韧的光芒,那是落云宗立宗八千年来历代先贤不断加固的成果,足以抵挡元婴期修士的全力攻击。
然而此刻,那道光幕在数以万计的联军面前,显得有些单薄。
落云宗的山门上,所有弟子都已经列阵以待。掌门站在最高处,身后是十几位金丹长老和近万弟子,他们握着剑丶掐着诀丶结着印,灵力在他们之间汇聚成一道浩大的光流,沿着山门层层叠叠地流转到护山大阵的每一个节点上。他们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但脊背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挺得直。有人手心在出汗,有人呼吸微微发颤,但没有一个人后退。沈清砚站在真传弟子最前列,身后是苏璃和那几只灵狐族狐妖。他没有带飞剑出来,九十把飞剑安静地躺在储物袋中,还不到用的时候。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大军,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雨。
掌门站在山门之上,沉默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他作为一宗之主应有的决断和威仪:「他们来了。」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所有弟子,「这一战之后,落云宗要么成为苍梧域最强大的宗门,要么……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是我落云宗的骄傲。」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们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出奇地一致。沈清砚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大军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他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也不知道最后会死多少人。他只知道,只要他还在,落云宗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攻破。
大军压境,天地变色。
联军列阵已毕,妖皇与幽冥宗宗主并肩立于阵前,目光如刀,割过落云宗那座在护山大阵中微微颤动的山门。风雷虎族的妖皇抬起了手,指尖凝聚着一团跳跃的电光,他的声音如雷霆滚过天际,传遍了整片战场:「落云宗,交出凶手,交出秘境中夺走的一切,本皇给你们留一条活路。否则,」他顿了顿,目光骤然转冷,「血洗山门,寸草不留。」
幽冥宗宗主没有说话,但他周身那层灰雾翻涌得更加剧烈,无数怨魂的面孔在雾中扭曲挣扎,像是在替他发出无声的嘶吼。他的骨舰缓缓向前推进了一截,舰首的恶鬼头颅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翻涌的黑气,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屠杀预热。身后那面暗红色的小鼓被瘦小佝偻的修士敲响了一下,「咚」的一声,低沉而沉闷,如同大地深处传出的心跳,震得落云宗的护山大阵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妖族的大军也在同步推进,雷鹏低空掠过,双翼掀起的气浪压得地面碎石翻滚。玄甲犀族的重甲战士开始加速奔跑,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嗡嗡作响。狐族的术士方阵举起了双手,幽蓝色的狐火汇聚成一条巨大的火蛇,在高空中盘旋蜿蜒,像一根随时会落下的绞索。上万名妖族战士的吼声汇成一道声音的巨浪,那吼声仿佛能撕裂天空,震得山石簌簌滚落。幽冥宗的骨舰上,数万鬼兵齐齐举起了手中的兵刃,幽绿色的鬼火在他们眼中亮起,像是无数点冰冷的星光。
落云宗的山门上,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掌门的手微微攥紧,指节发白,他身后那些金丹长老们也握紧了各自的法器,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护山大阵的光幕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面小鼓的敲击。所有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那巨石越来越重,越来越沉,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整座落云宗碾成粉末。
然后,联军高层齐声下令:「进攻!」
那两个字落地的一瞬间,天地忽然安静了一瞬。妖皇的雷光还没有落下,骨舰的鬼火还没有喷出,玄甲犀的重甲战士还没有冲入阵前,在那一刻,一切都凝固了,像是有人伸手按住了时间的齿轮。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有东西动了。落云宗山门之外,一片看似平淡无奇的荒地上,忽然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无数金色的阵旗从地底冲天而起。
那些阵旗每一面都有一人高,旗面通体由星辰银线织成,上面刻满了古老而繁复的符文,符文亮起时,整个旗面像是被点燃的星图。它们从地下破土而出,瞬间划破长空,化作一道道擎天光柱,每道光柱都有数人合抱之粗,直冲云霄,没入那灰白色的天幕深处。光柱与光柱之间,金色的线条迅速蔓延丶交织丶连接,像是一张被瞬间编织而成的巨网,将整片天空丶整片地面全部笼罩其中。那些光柱上的星辉如洪流般涌动,像一条条金色的江河,在天空中奔流不息。
短短三息之内,一座覆盖方圆数百里丶将整个联军全部笼罩其中的巨大阵法已经成型。金色光幕如天穹倒扣,星辰流转如潮汐奔涌,阵法之内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妖族的飞行兽群撞在光幕上,被弹了回来。骨舰撞在光幕上,舰首的恶鬼头颅发出凄厉的嘶吼,倒退着悬停不动。玄甲犀族的重甲战士在阵前停住了脚步,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巨墙。整个联军,数万之众,包括两位妖皇和幽冥宗宗主在内,全部被关在了阵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天地之间只剩下那片金色光幕流转的声音,像是星河从头顶涌过。
然后,阵法的正中央,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先是脚,然后是青色的长衫下摆,然后是腰间的长剑,最后是那张平静如水的脸。沈清砚从光幕中走出来,步伐从容,像是走过一片落满花瓣的庭院。他的衣角没有沾到一丝灰尘,他的发丝没有一根被风吹乱。他就那样站在那,站在数万大军的正前方,站在两位妖皇和幽冥宗宗主的目光交汇处,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得像一面冻结的湖。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阵法,穿过妖族的吼声丶穿过骨舰的轰鸣丶穿过鬼兵的嘶嚎,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那四个字落下时,金色光幕上的星辰同时亮了一瞬,像是整个天地都在为他这句话作证。联军之中,响起了第一声低沉的抽气声,然后是第二声丶第三声……那些刚才还在嘶吼的妖族战士,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那些刚才还在冷笑的幽冥宗弟子,此刻手中的法器微微发颤。雷渊站在雷鹏背上,看着前方那个青衫身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响起秘境中那个被剑阵碾压的瞬间,一模一样的气息,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不屑一顾。
两位妖皇的表情终于变了。风雷虎族的老祖微微眯起了眼,周身雷光暴涨,像是在试探那阵法的强度。啸月天狼族的老祖则沉默地看着沈清砚,目光落在他身后那片金色光幕上,看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月:「你是谁?」沈清砚没有回答,他身后的光幕已经替他回答了,星辰流转,金光翻涌,阵法的威压如同实质般落在大军每一个人的肩头。那些刚醒来不久丶刚刚从地下冒出来的阵旗,全都在微微震颤,像是在向这方天地宣告谁才是这座战场的主人。
落云宗的山门上,所有人都愣住了。掌门张着嘴,目光盯着那片金色光幕,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惊还是喜。他身后那些弟子们,有的张大了嘴,有的丢了法器,有的甚至跌坐在地,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发光。那个青衫身影,那个站在阵中丶背对宗门丶面对数万大军的身影,正独自面对着所有的风雨。
沈清砚负手而立,背对着落云宗,面对联军,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既然来了,就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