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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警官问完了基本问题,开始协调社区工作人员处理周念满的临时安置。
孩子被女警从沙发上抱起来时,突然开始挣扎,小脚乱蹬,喊了声“我要妈妈”。
周远山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孩子趴在他肩膀上,终于安静了。
周远山抱着孩子,转过身,面对杨易航。
他的表情里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种杨易航无法判断真伪的诚恳:“调查员先生,我妻子的事情……如果你们需要我配合什么,随时联系我。晓棠她走得太突然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头顶。
方警官在旁边叹了口气。诺无的表情也松动了,但杨易航看着周远山那只搭在孩子背上的手,想起那支刻了字的钢笔,想起六楼那扇被换掉的窗户,想起作文本上小满的字迹。
“周老师。”杨易航说“小满的案子,你知道吗?”
周远山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坦诚:“小满?哦,那个学生。我记得,去年的事。很可惜。”
“她的遗书,是你发现的?”
“是警方发现的。在她课桌抽屉里。”周远山回答得很快,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当时也很震惊。她平时很安静,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周远山的表情微微收紧。方警官在旁边停下了记录,抬起头看杨易航,又看看周远山。
“正常的师生关系。”周远山说,声音很稳“我关心我的每一个学生。”
“你租的公寓,就在她坠楼的那栋楼里。”杨易航说“六楼,窗户正对着学校后门。你什么时候租的?”
“去年年初。那时候我和晓棠……感情出了些问题,我搬出来住了一段时间。”
“小满坠楼那天,你在公寓里吗?”
“我在学校宿舍。有同事可以作证。”
方警官合上记录本,插进来:“调查员先生,这些可以之后再做详细询问。今天先把陈女士的后事和孩子的安置处理了吧。”
杨易航看着周远山。周远山也在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孩子的距离,那个孩子趴在父亲肩头,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地叫着妈妈。客厅里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好。”杨易航说。他退后一步,给社区工作人员让开路“周老师,我们改天再聊。”
周远山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跟着社区的人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那个目光里有杨易航暂时还看不懂的东西——不完全是悲伤,也不完全是伪装,更像是某种被硬生生压下去的、极深的疲惫。
门关上了。
诺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墙上:“我背上全是汗。”
杨易航则对方警官说道:“方警官,十七中对面那栋楼,去年小满坠楼的那间公寓,窗户是什么时候换的?”
方警官皱起眉:“去年的事……我得回去查。”
“麻烦你查一下换窗户的日期。还有,陈晓棠的死因报告出来后,能不能发我一份?”
方警官看了他几秒,把纸巾包接过去:“行。但你得告诉我,你怀疑周远山什么?”
杨易航没有正面回答:“我现在没有证据,方警官。等我有了,会第一个通知你。”
方警官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工作。
诺无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杨易航旁边,看着门口的方向。周远山刚才站过的位置,地砖上留下了一小片鞋底的灰印。
“杨易航。”诺无说。
“嗯。”
“周念满才四岁。”她的声音很轻“他守着他妈妈的尸体,守了好几天。他知不知道他妈妈已经……”
“我不清楚……”杨易航眉头紧锁“这么多天,哪怕孩子可以自己上下学,但是谁给他做的饭呢?”
杨易航边说边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城南新苑的楼间距很大,风从空旷的小区里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
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圈在地上铺开,几个散步的人慢悠悠地走着。远处能看到老棚户区的方向,现在已经是一片平整的工地,围挡上印着开发商的广告图。
他掏出手机,给夏栀发了一条消息:“夏栀大人,陈晓棠的手机如果能找到,帮我留意一下。里面有周远山和她之间的所有聊天记录。”
夏栀的回复来得很快:“收到。但你要注意,小杨同学,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杨易航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几秒,然后打字:“我知道。我会注意。”
随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夏栀大人,再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陈晓棠的死亡时间。我要精确到天,精确到小时。如果她死的那天,周远山有不在场证明,那就查那天他到底在哪里。”
夏栀的消息很快就来了:“小杨同学,你是不是觉得陈晓棠不是自然死亡?”
杨易航看着门口鞋架上那双深灰色的运动鞋。
“心源性猝死。”杨易航打字“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身体健康,没有心脏病史,突然心源性猝死。而且死之前,她刚把儿子的玩具收好,手机被拿走,门是从里面锁的,没有人动过。您觉得这像猝死吗?”
杨易航看着城南老棚户区拆迁工地的方向。夜风里有水泥和钢筋的味道,远处塔吊的灯光像一颗颗悬在半空的星。他想起逍遥先生在电话里的笑声,想起那个“死”字,想起卦象里跪在残骨前哭泣的孩子。
七鬼的核心是一个孩子。但现在死了两个人——小满,陈晓棠。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周远山。
如果逍遥先生的卦象是对的,那这个“孩子”到底是谁?
杨易航放下手机,转过身,对着客厅里的诺无说:“诺无,我先回总部。你把这里的情况盯完,跟方警官保持联系。”
“你要去查陈晓棠的死因?”
“我去查周远山的不在场证明。”杨易航把右手袖子的袖口重新拉好,盖住下面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的皮肤“他说上周一回来拿东西,那时候陈晓棠还活着。那么从上周一到今天,这五天里,他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人能替他作证——我要一个一个查清楚。”
他走出陈晓棠的公寓,走进城南新苑的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