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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火人？守着棺材里的仙人？”
王小姐笑了一下，笑容在摇曳的灯火里显得有几分虚幻。
“你们不会懂的。活不过二十五的人，跟你们说了也是白说。”
江容笙往前走了一步：“你爹还在等你回家。”
王小姐的身形顿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我爹……他早就知道了。他默许的。”
“他默许的，是因为他不敢拦你。”江容笙站在她面前，隔着一盏香炉的距离，“他是你爹，他怕你死。可他更怕失去你。你在这里守着一具不会醒来的尸体，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
王小姐沉默了一会儿，手中的香炉盖边缘在她指腹上硌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你说得轻巧。你见过从出生就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的人吗？”
江容笙看着她：“我见过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紧接着是魏必馨的喊声从甬道那头传过来，又急又短。
“容笙！崔大人！快走！入口塌了！”
崔延序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回跑。江容笙看了王小姐一眼，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走。”
王小姐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你带不走我的。”
“带不走也得带。”江容笙的声音又急又硬，“你爹还在等你，你死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王小姐愣了一下，没再挣了。江容笙拽着她跑出石室，沿着甬道跌跌撞撞地往回赶。
甬道头顶的土开始簌簌地往下落，细小的土块砸在肩膀上，凉得让人发麻。前面崔延序已经赶到了入口处，正用身体顶住一块下坠的石板，肩膀上的青筋暴起，嘴唇紧抿着。
“快！”
魏必馨已经把铁柱和几个清醒的百姓拉上了地面，又返回来接应。
她抓住江容笙的胳膊使劲往上推，又一把攥住王小姐的袖子，连拖带拽地把人拉了上去。江容笙脚刚离地，石板轰然落下，扬起一片浑浊的烟尘。
烟尘里传来崔延序的一声闷哼。江容笙回过头，看见他半跪在塌陷的边缘，左臂垂在身侧，袖管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正沿着手指滴在土上，一滴接一滴。
“你受伤了？”江容笙蹲下来，要掀他的袖子。
崔延序把手臂往后缩了一下：“不重。”
江容笙没有理他，直接撕开袖管，露出小臂上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血。
她从腰间解下一块干净的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用力一勒。崔延序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
“回去再好好缝合。”江容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地上的十几个人。铁柱蹲在旁边，裹着一件不知谁脱下来的外衣，怀里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王小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披散着头发，素白的衣裳上全是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必馨拄着短刀站在一旁，喘着气。“地道肯定不止这一条。他们听到动静，很快就会来堵咱们。得赶紧走。”
崔延序站起来，用右手把短刀插回腰间。“走。回安置区。”
回到安置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十几个被救出来的人被安排在空置的偏院里，赵参将让人送了热粥和棉被过来。铁柱端着粥碗蹲在门槛上，一边喝一边看着不远处升起的太阳，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他也不擦。
王小姐一个人坐在廊下的木栏上，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望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一言不发。江容笙端了一碗姜汤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碗放在她手边。
“喝点热的。”
王小姐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端。“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是人。”
“可我已经是守火人了。”
“守火人也是人。”江容笙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你要是不想活了，在石室里就能撞墙。你没撞。说明你还想活着。”
王小姐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端起那碗姜汤，双手捧着，小口地喝了一口。姜汤很辣，她喝得眼眶微红，可她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她把碗搁在木栏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爹……他知道我活着吗？”
“他知道你还活着，但他不知道你在哪里。他以为你被教里的人藏起来了，或者已经死了。”
王小姐的眼眶彻底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间，肩背剧烈地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江容笙没有劝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天边的亮光一寸一寸爬过墙头，把干枯的槐树枝照出淡金色的轮廓。
崔延序从屋里出来，左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了。他走到江容笙身旁，低声说：“赵参将去查坍塌的出口了。地道不止那一条，附近还有别的口子。”
“那就一个个堵上。”江容笙抬起头，迎着晨光眯了眯眼睛，“地下的东西，该见光了。”
王小姐在安置区的廊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魏必馨端着一碗粥出来，在她旁边蹲下，把粥放在她手边。
“喝点吧。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王小姐低头看着那碗粥，米粒熬得软烂，上面浮着几颗红枣，冒着微微的热气。她伸手捧起碗，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借那一点温度暖手。
“我爹——我是说王德贵，他替周师爷顶了五年名。今年开春的时候，周师爷告诉他，等这批祭品送走，就让他功成身退，带着银子回老家养老。”
“那批祭品里，包括你哥哥？”
“铁柱是其中一批。但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王小姐的声音很轻，“他们每隔两三个月就换一批人。有病没病的都有，只要能干活，能在地底下待得住。”
魏必馨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你为什么不跑？”
王小姐沉默了一会儿。
“我跑过。去年秋天跑了一次，被周师爷的人抓回来了。他说我要是再跑，就把我爹的真身份捅出去，让他以欺君之罪论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我爹是替死鬼，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