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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夜嘿嘿一笑,搓了搓双手,指尖悬在张倩身前,隔空来回比画。
那手指在她肩前上方晃过来晃过去,就是不落下去,偏偏每次靠近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可是我不会解穴啊……是点这里呢,还是点这里呢?”
“别碰我!”
张倩惊叫了一声,连忙闭上眼睛,花容失色。
她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根手指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
“反正你都是我媳妇了,我碰碰有什么关系。”
林夕夜的手指又往下移了几分。
“你要是敢碰我,我就咬舌自尽!”
张倩瞪着一双美目,贝齿轻咬红唇。
那神情摆明了说得出做得到。
“可是不碰你,我怎么解穴呢?”
林夕夜的表情无辜到了极点,好像被冤枉的是他。
“你到旁边找根树枝,拿过来我再教你。”
张倩都快急哭了,声音里已经带了明显的哭腔。
“好嘞!”
林夕夜欢蹦乱跳地跑到一边。
几个呼吸过后,他抱着一根东西兴冲冲地跑回来,“娘子,你看我这根棒子够不够粗?”
张倩定睛一看……
他怀里抱着一根大腿粗细的枯树干,少说有百来斤重,被他像抱竹竿一样轻松地扛在肩上,脸上还挂着一副“快夸我”的得意劲儿。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不要这么粗的!换根手指粗细的来。”
张倩恨不得一袖箭射死这个可恶的家伙。
“哦……你的身子承受不了这么粗的棍子,那就早说嘛。”
林夕夜一边转身一边嘀咕,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她听见。
张倩差点被这句话气得直接冲破了穴道。
她狐疑地盯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发现他还是那副傻乎乎的走路姿态,每一步都踩得啪嗒啪嗒响。
她不由得凶巴巴地冲着那个背影喊道:“狗蛋儿!要是我知道你是故意戏弄我,我就杀了你!”
“娘子,啥叫戏弄啊?”
林夕夜回过头来,神情迷惘地看着她,歪着头的角度恰到好处地强化了那股天真劲儿。
“你……”
张倩不由得一窒。她盯着那张蒙着面纱只露出眼睛的脸看了半天,什么破绽也没找出来,只得不耐烦地摆手,“没什么,你快找树枝。”
“哦。”
林夕夜应了一声,蹲在旁边的灌木丛里挑挑拣拣,把每一根树枝都拿起来在手上比了比粗细,粗了扔掉,细了又嫌不够结实。
折腾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举在手里小跑回来,“娘子,现在怎么办?”
“我是被点了腰俞穴。”
张倩说着说着耳根就红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轻,“你用树枝击打我膝盖往上的箕下穴即可解穴。”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连脖子都红了。
“这个什么下穴在哪儿啊?”
林夕夜睁大着一对人畜无害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她。其实只要他将灵力注入张倩体内一转,凡人的点穴手法自然能冲开。
只是为了逗弄佳人,这才明知故问。
张倩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在大腿内侧。”
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几乎是在用气声,说完就窘迫地把脸别到一边去。
“这样啊。”
林夕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倩刚想松口气,就发现他拿着木棍在自己大腿内侧到处乱戳……
左一下右一下,每一次都不在穴位上,每一次都离不该碰的位置只差不到一寸。
“地方不对!”
张倩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是膝盖往上三寸的地方,三寸!别乱戳!”
林夕夜正要再逗她两句,一抬眼却看见张倩的眼眶里蓄满了泪。
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滴在草叶上,把叶片压弯了又弹回来。
她咬着下唇,没有再骂他,也没有再尖叫,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
他心里堵了一下,手上举着树枝的动作也慢了。
任何一个男人看到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都不忍心再加戏弄。
林夕夜是个男人,所以他也不例外。
他把树枝规规矩矩地移到她膝盖往上三寸的位置,对准箕下穴,轻轻一戳。
穴道解开的瞬间,张倩只觉得浑身一松,被压制了许久的经脉重新通畅。
她一个翻身跳起来,扬起袖箭就想结果了这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臭小子。
箭尖对准林夕夜的胸口时,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再往里收半寸,淬了麻药的箭矢就会射出去。
之前她脑子里早把这个傻子的罪状列了一遍又一遍……
言语轻薄,举止放肆,趁人之危,还叫她娘子,还拿那么粗的树枝给她看,还有那句“你的身子承受不了”
……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一箭必须射出去。
可箭尖对准的那个人正抬起头望着她。
那张脸被面纱遮了大半,露出的眼睛里没有惊慌也没有防备,就那么仰着头,傻傻地、直愣愣地看着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张倩的手指在扳机上僵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袖箭收了起来。
美眸上再次浮现出一层雾气。
她蹲下去,将头埋在双腿之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压着声音的抽泣,每次换气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娘子,你怎么哭了?”林夕夜蹲到她旁边,歪着头问。
“滚开……”
张倩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出来。
她越哭越伤心,刚开始还只是委屈今天受了欺负,后来又想到和哥哥嫂子们失散,想到自己在副本里独自拼杀的那些日子,想到那个身边总不缺美人的男人,不由得悲从中来,觉得老天爷对她实在太不公平。
哭声渐渐小了。
张倩红肿着双眼抬起头来。
她的鼻尖也红了,睫毛上还挂着碎泪珠。
然后她看见林夕夜……
他靠在旁边那棵被她打断的大树下,头歪在肩膀上,嘴微张,一条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拉成了一道细细的银丝。
“噗嗤。”张倩一时没忍住,掩嘴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不记得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林夕夜被她的笑声惊醒,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向她:“娘子,你醒啦?”
说完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嘴角的口水还没擦。
这次张倩却没有生气。
她生性孤僻,因为成长环境的原因没什么朋友。进入这个公路求生游戏之后每天在生死线上徘徊,更加没有机会和人好好说上几句话。
这次遇到这个狗蛋儿,虽然傻乎乎的,但好像确实是真的关心自己……
虽然关心的方式让人想打死他。
她用手背轻轻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抬头问道:“狗蛋儿,你叫什么名字?”
“你都知道我叫狗蛋儿了,还问我叫什么?你这么这么傻哟。”
林夕夜咧嘴笑道,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真的叫狗蛋儿?”
这下轮到张倩吃惊了。
她原以为狗蛋儿是个随口胡诌的外号,哪知道真有人叫这个名。
哪有父母给孩子取这种名字的。
“对啊,我母亲给我取的。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林夕夜想到了前世的母亲,语气忽然低沉下来。
这倒不是装的,他说的是实话。
张倩本想安慰他一番,可张嘴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从小到大她就不是会哄人的性子,傲娇属性一旦发作,宁愿把话咽回去也不会说软话。
于是她索性沉默不言,只是没有再凶他。
过了一会儿,张倩发现天色已晚,山风从崖顶往下灌,越吹越猛。天上聚集了厚厚的乌云,估计等会儿要下暴雨。
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找个地方藏身,不然淋湿了身子在荒郊野外就麻烦了。她有心跟这个狗蛋儿待在一起……
多一个能一拳打断大树的免费保镖,总比自己一个人安全。
至于他也是一个男人这个事实,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自动把他从“需要防备的异性”这一类里划掉了。
“那你这两天住在哪里?”她问。
林夕夜眼神一亮,手一指悬崖下方:“我这几天就住在那下面啊。”
张倩狐疑地走到悬崖边,抓着一旁的大树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只见崖下云雾缭绕,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崖壁近乎垂直,光秃秃的连一棵借力的树都没有。她缩回头来,生气地说:“你骗我。”
“没有没有!”林夕夜连忙摆手,急得跳脚,“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下面亲眼看看啊。”
“怎么带?”张倩怔怔地盯着他。
“你抱着我,跟我一起跳下去。”林夕夜咧嘴一笑。
张倩心中一怒。
抱着他跳崖?疯了不成。
但很快她又平静下来……
跟他跳下去,摔死了一了百了。
反正和那个人此生再也无缘,她早已了无生趣。
只是想到要是后人发现两具尸骨抱在一起,还以为是一对殉情的情侣……
她被这个念头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夕夜见张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浑身打了个寒战,不由问道:“娘子,你去不去啊?”
张倩凄然一笑,暗想都死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于是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林夕夜走到她身边,左手一伸揽住她的腰。隔着薄薄的黑色衣料,能感觉到下面的皮肤因为突然的触碰而绷紧了一下。
张倩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已经收紧了手臂将她牢牢扣在怀里。
然后他纵身一跃,带着她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
张倩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风声呼啸,她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一条手臂牢牢箍着,整个人贴在林夕夜胸口,隔着粗布衣服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
想象中的坠落并没有发生。
她疑惑地睁开眼睛,发现两个人正站在悬崖壁上一块突出的石台上。
石台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肩站立。
抬头望去,离跳下来的崖顶有数丈高,山间雨雾缭绕,在上面根本看不出这里另有玄机。
这个地方,林夕夜早就用神识探测得清清楚楚。
而且,貌似这里面,还有很多好东西……
她低头一看,自己正被林夕夜单手揽在怀里。
他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护住她后脑的姿势,掌心贴着她的头发。
张倩连忙一把推开他,退到石台边缘,背靠着崖壁,尴尬地找着话题:“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啊。”
回味着刚才揽在怀里时少女身上那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独特香味,林夕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啊,要下雨了,你跟我来。”
张倩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石台往崖壁深处延伸,原来里面是个天然的山洞,洞口不大,往里走了十几步豁然开朗,竟是一间被人工开凿过的石室。
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冷光,照得整间石室青蒙蒙的。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石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角落里还堆着几个落了灰的木箱。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赫然立着一块墓碑。
张倩看到墓碑的时候吓了一跳,声音都有些发颤:“这里……这里怎么有座坟?”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林夕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满不在乎地说,“你们看过小说电影吗?一般这种坟墓,都是世外高人留下的。没准啊,有宝贝!”
“切,小说剧情你也信……”
张倩说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
她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上下重新打量了林夕夜一遍。
那粗布衣服,乱糟糟的头发,光脚板,确实是山里野人的打扮没错。
但他刚才说了什么?小说?电影?
“等等……你不是本地人?你是玩家?”
她的声音忽然绷紧了,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袖箭。
“不光是玩家。”林夕夜收起脸上那副傻乎乎的表情,伸手扯掉面纱,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还是老熟人呢。”
张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山洞里的夜明珠光线清冷,照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张脸她太熟了。
在很多个失眠的夜里,这张脸总是不请自来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但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才不是在地上打滚哭鼻子吗?
他不是叫狗蛋儿吗?
他不是说自己一拳能打倒水牛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先是微微张开,然后又抿紧了。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她拼命忍着,忍得眼角都在发抖,但没忍住。
第一颗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淌,把她脸上早就花了的泪痕又冲了一遍。
“你……”她开口了,声音是哑的,“你一直在耍我。”
她说完之后,拳头攥紧了。
刚才在悬崖上,他围着自己转圈,左一声娘子右一声娘子。
他拿那么粗的树枝给自己看,还说什么“你的身子承受不了”。
他拿树枝在自己大腿内侧到处乱戳,戳得她又羞又急哭成了泪人。
他在地上打滚哭鼻子,骗得她反过来安慰他。
他靠在树下装睡流口水,逗得她破涕为笑。
从头到尾,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全是在演戏。
“刚才那个瘦竹竿,你一招就把他打跑了。”
她继续往下说,声音从沙哑变成了颤抖,每个字都像是被胸口里压着的那股气硬推出来的,
“你根本不用树枝也能解开我的穴道。你故意拿那么粗的树干来气我。你故意往不该戳的地方戳。你故意看我哭。你故意看我着急。你故意……你从头到尾都在看我笑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山洞里的回音还没消散,她已经扬起手朝林夕夜的脸打过去。
林夕夜没有躲。
那巴掌落到他脸上的时候力道已经收了大半,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拍。
张倩的手贴在他脸颊上,没有立刻收回来,就那么贴着。
她的手指是凉的,掌心却是热的,还在微微发抖。
她能感觉到他脸颊上传来的温度,也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拦腰抱住时那份触感。
这些感觉搅在一起,把她攒了一整天的恐惧、委屈、羞恼和愤怒搅成了一团乱麻。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她没有移开手。
她的拇指动了一下,在他颧骨上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
林夕夜抬起手,覆在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背冰凉,他的手心滚烫。
“手这么凉,刚才在崖顶上吹了多久的风?”
张倩没回答。
她咬着下唇,低下头,肩膀开始轻微地抽动。
不是刚才那种压着声音的抽泣,是彻底卸了力气之后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林夕夜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松开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又顺手帮她把被崖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用手指梳理了两下。
那动作跟之前在基地里帮约尔理领口时一样自然,自然到他做完了自己都没意识到。
张倩感觉到他的手指从自己后颈上轻轻划过,把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时指关节蹭到了她耳后。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着,鼻尖也是红的,整张脸哭得跟花猫似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彩正在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来。
“下次不许再这样骗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想让自己听起来凶一点,但声音发软,尾音往上飘,完全不像命令,更像是讨价还价。
说完她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脸一红,又补了一句,“再骗我就真拿袖箭射你。”
林夕夜低头看着她,笑着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从她哭红的眼角移到她被自己咬破的下唇上,再移到她因为情绪起伏而微微起伏的锁骨上方。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嘴唇碰到皮肤的时间很短,短到张倩还没来得及闭眼就已经结束了。
然后他又低下头,这次是嘴唇。
张倩的眼睫毛抖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踮起脚尖,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从他胸口慢慢移上去,勾住了他的脖子。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不知从哪渗进来的山泉滴落在石板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外面的暴雨终于落下来了,雨声从洞口传进来,被山风裹着,一阵一阵地扑在崖壁上。
但石室深处是安静的,两颗心跳声在安静里像两面鼓,一开始各敲各的,后来慢慢敲到了同一个节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