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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哎哟”的嗓门太熟悉了。
林夕夜放下茶杯往窗外瞟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浅绿色裙子的身影被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围在街心。
金萌萌正叉着腰跟一个穿锦袍的男人理论,她脚边倒着一筐橘子,大概是刚才被人撞翻的。
几天不见,这丫头还是老样子,明明防御力堆得比城墙还厚,跟人吵架的时候气势却虚得像个包子。
林夕夜心头一喜,正要起身出去打招呼,邻桌几个行商的窃窃私语忽然钻进了他耳朵里。
“那不是贾牧吗?他怎么会在广陵城!”
“这该死的走狗,怎么没让妖族把他给啃了。”
“呸,畜生。多少人因为他家破人亡,这种人居然还有脸在光天化日底下大摇大摆地逛街。”
“你没看见他身后那几个跟班?全是锦毛鼠王拨给他的亲卫。谁敢动他一根汗毛,第二天锦毛鼠的大军就踏平了广陵城。之前通州那个守将倒是条汉子,一剑把贾牧的副手砍了,结果呢?三天之后锦毛鼠王亲自带着鼠潮屠了通州,全城六万人,活着逃出来的不到两千。”
“可广陵城又不是通州,咱们有镇北军,有城墙……”
“你以为镇北军顶得住锦毛鼠王?做梦吧。再说了,就算你拼了这条命不要,你老婆孩子呢?你爹娘呢?为了杀一个人渣,搭上全城人的命,谁敢担这个千古骂名?”
最开始骂得最凶的那个络腮胡,听到这里也沉默了。他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洒了半桌,闷头灌了一口,再也不说话。
林夕夜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再看向街心那个穿锦袍的男人时,眼神已经变了。贾牧,投靠锦毛鼠妖族势力的人奸。
据说这人原本就是个落第秀才,不知怎么巴结上了锦毛鼠王,靠着出卖人族城池的防御部署和粮道情报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北方好几座城池因为他的出卖相继沦陷,那些地方的百姓被鼠妖当成口粮圈养,惨到什么程度……
刚才邻桌那行商说,他亲眼见过被鼠潮啃过的村子,连地里的蚯蚓都被翻出来吃干净了,更别说人。
如今贾牧到了广陵城,没人相信他只是来逛街的。
但偏偏满街的人都只敢窃窃私语,没一个人敢上前。
刚才撞翻了金萌萌的橘子筐,贾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他的家丁反过来推了金萌萌一把。
林夕夜的脑子在飞快转动。
金萌萌不可能吃亏,她的防御力连猴型怪物的爪子都抓不破,贾牧身边那几个跟班就算一起上,也伤不到她一根头发。
但问题的关键不是打不打得过。
他刚才听得分明……
杀了贾牧简单,可谁来应付锦毛鼠王?通州被屠城的事就摆在眼前,广陵城不是没人想杀贾牧,是没人敢赌全城人的性命。
他需要一个既能摸清贾牧来意,又不至于让广陵城背锅的办法。
他把茶杯放下,对张倩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然后用神识往金萌萌那边送了一句话。
话很短,语气也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
金萌萌正被贾牧那双贼眼盯得起鸡皮疙瘩。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座城池,想安顿下来再慢慢打听林夕夜和约尔的踪迹,谁承想一进城就碰到这只癞蛤蟆。
贾牧看她的眼神让人直泛恶心,从头到脚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停在胸口和腰胯的位置就不动了。
她心里正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有人把一句话轻轻放在了她意识深处。
是林大哥。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差点当场就要转头找人。
但她马上想起林夕夜刚才说的……
演戏。
她硬生生把涌上来的笑意憋了回去,继续板着脸瞪着贾牧,眼睛瞪得很凶,嘴角却差点没绷住。
站在她面前的贾牧丝毫没察觉到她在跟别人神识通话。
贾牧正两眼放光地打量着她。
一头乌黑长发,浅绿素裙衬得皮肤白得发亮,脸是鹅蛋形,下巴却有一小点婴儿肥的弧度。
但最让他挪不开眼的是这姑娘的身材……
不是那种瘦成竹竿的类型,是饱满的、软绵绵的、看着就让人想上手掐一把的那种。
他在锦毛鼠王跟前伺候这么多年,什么美人没见过,但像眼前这样肉感又不失腰身、甜美又不失纯真的,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微胖,但胖得刚好,胖得让男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在心里把她的腰掐瘦了三寸。
“这位姑娘,在下贾牧,刚才手下人不小心撞了你,实在过意不去。不如这样,我在对面酒楼摆一桌给姑娘赔罪,还望赏光。”
他嘴上说着赔罪的话,眼睛却还黏在对方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最后停在盈盈一握的腰身上不动了。
金萌萌被他盯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往后退了半步,冷着脸说:“不用了。你让开,我要走了。”
贾牧身后几个家丁嘿嘿笑着往两边挪了半步,刚好堵住了金萌萌的退路。
金萌萌皱起了眉头。
她的防御力确实够,但她的攻击手段只有一把从超市顺来的水果刀……
还是那种切西瓜都嫌钝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几个家丁又往前逼了一步。她再退,他们再逼。
眼看着包围圈越缩越小,金萌萌深吸一口气,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腕,准备给这群人看看什么叫做“打不死”。
但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她面前,背对着贾牧,正对着她。
金萌萌看清来人的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林夕夜。
但他不是平时那个林夕夜了……
他脸上挂着一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嘴角翘着,眼神轻浮,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一股让人想扇他两巴掌的痞气。
他转过身来面对贾牧的时候,连肩膀的线条都变得松松垮垮的,像是刚从哪个青楼里喝饱了花酒出来。
“贾爷是吧?久仰久仰。这小娘们不懂规矩,冲撞了贾爷,我来替您出出气。”
他转过身,朝金萌萌走过去。
金萌萌本能地想往后退,被他用眼神轻轻按住了……
那双眼睛还是林夕夜的眼睛,在只有她能看到的角度冲她眨了一下。
她瞬间明白了,嘴上开始配合。
“你谁啊你!别过来……啊!”金萌萌象征性地挥了挥拳头打在林夕夜胸口上,力道轻得像在拍灰。
林夕夜单手捏住她两只手腕往上一提,把人轻轻松松制住,然后弯腰往肩上一扛。
金萌萌在他肩膀上乱蹬乱踢,腮帮子鼓起来,实际上拳打脚踢的位置全都精准地错开了他身上的要害。两个人一个扛得行云流水一个踢地装模作样,贾牧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兄弟好身手!”贾牧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凑上前去,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他这次来广陵城是带着锦毛鼠王的密令来的,正愁身边缺几个能打的帮手。
眼前这个人虽然穿着打扮看不出路数,但刚才那一手制服女人的功夫干净利落,力道和角度都不是普通练家子能做到的。“在下贾牧,不知兄弟高姓大名?”
林夕夜单手扛着还在装模作样挣扎的金萌萌,回头冲贾牧咧嘴一笑:“林二狗。混江湖的,没什么名气。”
贾牧又看了一眼被他扛在肩上还在不停扑腾的小美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指了指:“这位姑娘……”
“哦,这个啊。”林夕夜转头冲金萌萌的屁股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声音倒挺响,“我家里的不听话,闹别扭跑出来好几天了,我找了她一路,今天总算让我逮着了。”
金萌萌被他拍得浑身一僵,脸上的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贾牧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怀疑,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不管这个林二狗说的是真是假,至少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这个人有能力。有能力的人在锦毛鼠王麾下从来不嫌多。
于是他摆出一副豪爽的笑容,不再计较刚才的事,反而主动开口邀请林夕夜上楼喝酒。林夕夜推脱了两句,贾牧再三邀请,他也就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
两人并肩走进酒楼的时候,身后整条街的目光都钉在他们后背上。
有人在心里给林夕夜的祖宗十八代各问候了一遍,也有人摇头叹气,更多人只是默默转开头,不想再看。
他们没办法。
好人被欺负的时候,他们只能看着;
现在有人跟贾牧狼狈为奸,他们也只能看着。
广陵城的百姓在这种事上已经练出了一套本能的沉默……
不看不听不说,才能在这个世道里活得久一点。
二楼雅间,酒菜上齐。
林夕夜把还在挣扎的金萌萌按在身边椅子上,另一只手大大方方地揽过张倩的肩膀。
张倩刚才在楼下被贾牧用余光扫了一眼就觉得浑身不舒服,现在被林夕夜一把搂过来,她马上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她在心里骂了句浑蛋,脸上却配合地浮起一抹淡粉,往他怀里靠了靠,嘴唇在他耳边蹭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你别太过分。”
语气是恼的,动作却是软的。
林夕夜大声笑着,故意让整个雅间都听见:“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抓住这个不听话的,又认识了贾爷这样的贵人,双喜临门,不醉不归!”
他一边给贾牧倒酒,一边顺手在金萌萌的下巴上摸了一把。
金萌萌整张脸涨得通红,端起酒杯挡在嘴边,掩饰自己不由自主往上翘的嘴角。
张倩在一旁看着他左右逢源,悄悄伸出手在他大腿上掐了一下,力道不轻。林夕夜面不改色,端起酒杯又敬了贾牧一轮。
贾牧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已经开始给林夕夜画像。
武功高,好色,贪杯,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这种人有弱点……
有弱点的人才好掌控。
等喝得差不多了,贾牧开始把话题往锦毛鼠王那边引,话里话外都是在试探林夕夜对妖族的看法。
林夕夜装出一副“我才不管什么人族妖族谁给银子多我就跟谁”的江湖浪子嘴脸,粗声粗气地拍着桌子说只要给够钱,让他去打妖怪他也去,让他去守城门他也去。
贾牧笑而不语,只是频频点头。
他没有透露自己来广陵城的具体目的,不管林夕夜怎么旁敲侧击,他都用一句“替鼠王办点小事”轻飘飘地带过去。
但他的眼神已经明显放松了很多,看林夕夜的眼神从观察变成了拉拢……
这个人可以发展,只是还需要再考察几天。
等酒足饭饱,贾牧亲自把林夕夜三人送到客栈后院,看着林夕夜一手搂一个进了房间,他站在院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侧头对身边的亲卫低声说了句:“去查查这个林二狗,越细越好。”
……
房门一关,林夕夜把门栓落下,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床边的两个姑娘。
金萌萌的头发被他刚才扛在肩上弄得乱糟糟的,张倩的衣服被他搂了一晚上也皱得不成样子。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抬头望着他。
金萌萌还红着脸,一双大眼睛里既委屈又害羞,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裙子。张倩则双手抱在胸前,嘴角似笑非笑,等他自己先开口。
“怎么样,我的流氓像不像?”他笑嘻嘻地问。
金萌萌捏着自己的手指头,低头看着大腿,看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抬起头来。
她的脸颊还红着,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认真得要命:“不像演的。”
林夕夜大笑,往前跨了一步,故意把手撑在床沿上,压低声音:“谁说我是演的。”
金萌萌大羞,整个人往旁边一缩,直接用张倩挡在自己前面,只从她肩膀后面露出两只眼睛。
张倩张开双臂护着金萌萌,白了林夕夜一眼,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
差不多得了,看把人家小姑娘吓成什么样了。
林夕夜直起身,看着面前两个姑娘。
金萌萌缩在张倩身后,只露出一小截肩膀,张倩则半侧着身子护在她前面,一只手还轻轻拍着金萌萌的手背。
房间里烛光暖暖地铺在床沿上,把两个人涂成了一大一小两团柔和的金色剪影。
他心头一动,在床沿坐下,伸出手轻轻捏了一把金萌萌的脸蛋。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洁滑腻,被烛光照得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一块暖玉。
“呀……”金萌萌轻轻叫了一声,把脸往张倩肩膀后面又藏了半寸,但没有真的躲开。
“萌萌啊。”林夕夜收回手,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你刚才在街上跟那个贾牧对峙的时候,骂他什么来着……‘不要脸’?‘你走开’?你要是碰到真色狼,这种骂法不叫拒绝,叫撒娇。”
金萌萌的眼睛从张倩肩膀后面露出来,瞪得圆圆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最后只能把脸重新埋回张倩肩膀上,闷闷地说:“那我也不会拉屎。”
“什么?”张倩没听清。
金萌萌抬起脸,气鼓鼓地瞪着林夕夜:“上一次你教我的……碰到色狼就拉一泡屎。我记着呢。”
林夕夜愣了半秒,然后笑出声来。
张倩在旁边默默消化了两秒这个信息量,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你们平时到底在聊什么”的表情看向金萌萌。
金萌萌被她看得脸红到脖子根,连忙伸手捂住张倩的耳朵:“姐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在下言尽于此。”林夕夜摊开双手往后一靠,“美女们究竟是更看重形象还是清白,你们自己选。”
张倩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林夕夜忽然眉头一皱,抬手示意两人噤声。
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往外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身影站在院墙的阴影与月光交界处,一动不动,只有衣角被夜风轻轻撩起。林夕夜屏住呼吸,将神识收成极细的一束往外探去……
刚才他全程开着神识,却直到现在才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不是他的神识失灵了,是这人的气息太轻,轻到和夜色本身融在了一起。
乌云刚好散开一线,月光落在她半边脸上。
灿然晶亮的眼睛,白皙的肤色,明艳无伦的轮廓。林夕夜觉得这张脸熟悉得让他心里微微一突。
他还没来得及在记忆里搜索到对应的名字,院中的人已经动了。
她身形一闪便掠到了贾牧房间的窗下,落地无声。
一个侍卫正转身巡逻,她手腕一翻,指间寒光闪过,那侍卫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倒在地。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她杀人的手法干净到了冷酷的程度,每一次出手都是直取咽喉,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连溅出来的血都被她顺手接了,不让一滴落地发出声响。
林夕夜看着她在几个呼吸间清空了院中所有侍卫,看到她伸手推向贾牧的房门时,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茶杯运足灵力掷了出去。
茶杯破空而去,尖锐的破空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女子反应极快……
她几乎是在听到破空声的同时就放弃了破门,整个人向后翻身退出了三步。茶杯擦着她的袖口飞过,钉入贾牧房门边的廊柱,入木三分,瓷身还在微微发颤。
林夕夜从窗户翻身而出,落在院中。
他双手负在背后,下巴微抬,还没来得及把那句“卿本佳人,奈何作贼”的装逼台词说完,眼前寒光一闪,一排飞镖已经到了面门。
他脚尖点地整个人拔起数丈,飞镖贴着鞋底钉进身后的墙面。
他刚落地,还没站稳,那女子已经攻到眼前。她手中的苦无细若铁钎,出招却快得像暴雨,每一刺都直奔他下半身的穴位……
不是要他命,是要他动弹不得。
林夕夜不敢托大。
《炎雷练气诀》在体内急速运转,灵力灌进双腿,一个翻身,脚尖踢向她持苦无的腕骨。他刻意收了几分力道,毕竟对方可能是个故人,他不想真的伤到她。
女子一惊。她左手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迎上来,掌缘接住了林夕夜的脚尖,两股力道一触即分。
她被反震力逼退了数步,落回院中。
此时院外的侍卫已经全被惊动了,火把和刀光从走廊两侧涌进来,转瞬间便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女子站在院中央,背靠月光,手中的苦无还在滴血。她扫了一眼周围的侍卫,又看了一眼站在对面那个多管闲事的熟人,眼神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林夕夜也在看她。
乌云又飘开了些,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更清楚了。他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终于和眼前这张脸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