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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毅咬紧牙关。
最后一拳。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是最后一拳。
他把体内剩下的所有东西,灵力,血气,全部压进了右拳。
“开山。”
这一次,他没有喊第二式。
只有一拳。
一拳,对一拳。
贺风的拳,举到半空,顿了一顿。
他看出来了。
这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的一拳。
对一个拼命的人,最大的尊重,是不留手。
“五象归一!”
两只拳头,再一次撞在一处。
轰隆——!!!
整片荒地,在这一撞之下,齐齐下沉了三尺。
漫天的尘土,遮住了他身后的月光。
尘埃里,两道身影,各自向后退去。
贺风,退了一步。
曾毅,退了十二步。
可他,还站着。
……
“咚。”
最后一声。
胸腔里的鼓声,像是被人,一把捏住了。
曾毅身上的赤红,从眼底开始,一点一点褪去。
皮肤上滚烫的绯红,褪成了寻常的颜色。
隆起的肌肉,一寸一寸,缩了回去。
拔高的身躯,矮了一尺,回到了原来的高度。
暗金色的光泽,从筋骨里退出来,像潮水退出滩涂。
一百七十五条符文经络,一条一条,暗了下去,像夜里的街灯,一盏一盏,熄灭。
“一炷香。”
魂老的神念,在他识海里,轻轻响起。
“到了。”
“……嗯。”
曾毅吐出一口气。
……
贺风的下一拳,已经递出去了。
拳头,停在曾毅胸口三寸之外,拳风吹起他破碎的衣角,猎猎作响。
贺风看着曾毅,他缓缓收拳。
“今日,就到这里。”
体内世界,缓缓收拢。
银月,隐入云中。星河,一颗一颗,熄灭。
山川,江河,草原,一层一层,退回他的身躯。
暗金色的道纹,从脸上,肩上,双臂上,一寸一寸敛去。
荒地上的天光,重新亮了起来。
三丈巨躯,收缩,缩到一丈,缩到七尺,缩回一个寻常中年男子的模样。
……
“贺风道友厉害,是我不敌。”曾毅拱手。
贺风摇了摇头。
“城主胜我远矣。”
曾毅一怔,随即苦笑。
“道友说笑了。被你打得连退的,是我。”
“某不说笑。”
贺风望着他,目光认真。
“某这具身子,生来便是一方世界,这一身力气,是血脉给的。”
他抬头,望向天空,声音慢了下来。
“某此番来这方天地,是想看看,这条新道,能走多远。”
他收回目光,看着曾毅。
“今日,看到了。”
曾毅拱手,更深了一分。
“道友过誉。先前答应道友的后续经络图谱,回城之后,便让魂老送到道友手上。”
“多谢城主。”
……
高坡上,没有人说话。
石敢、柳镖、邱铁、段虎,站了很久。
石敢深吸一口气。
“回去,长老的位子,我接了。后头的经络,一条一条啃。”
柳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药囊。
药浴的方子,他配了十几年。
“往后,”他低声道,“这东西,得给它换个位置。”
“什么位置?”
“打底的。”
四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了。
……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这片被犁过几遍的荒地上。
岩层翻卷,沟壑纵横,几处深坑里还在往外冒细碎的石粉,远处那面被曾毅撞出人形凹坑的岩壁,只剩了半截,断口崭新,泛着冷白。
曾毅站在原地,没有动。
血肉丹丸沉寂之后,撑起整具身躯的热力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留下来的,是骨缝里细密的酸胀,五脏六腑像被人拿铁锤挨个敲过,还有一股饿。胃里空得发慌,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低头看右手。
指节上的血已经半干,三处裂骨正在愈合,皮下有细细的热流来回游走。
五行混元之体自行运转,四周稀薄的天地灵气一缕一缕被牵引进来,转成养料,往伤处送。
曾毅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墨色劲装。
贺风取出的,是一件灰布袍子。
换好衣裳,两人返回。
……
高坡上,五个人站着。
魂老立在最前,玄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石敢、柳镖、邱铁、段虎四人一字排开,腰背挺得笔直。
方才那层幽紫色的火幕已经散了,只剩几点余烬,在他们脚边飘。
曾毅和贺风走到近前,四人几乎同时动了。
“城主。”
“贺……前辈。”
四人齐齐躬身,腰弯到了底。
曾毅看着这四张绷紧的脸,“今夜荒地上所见所闻,贺道友的手段,我的手段,你们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出了这片高坡,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我要你们立道誓。”
四人没有半分犹豫。
石敢先后退一步,撩起袍角,单膝跪地,右手竖掌向天。
“石敢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顿。
“今夜荒地所见所闻,只字不向外人提起,不留玉简,不书片纸,不入梦话。若违此誓,道心崩碎,心魔噬体,天道共弃。”
柳镖第二个、邱铁第三个,段虎最后一个。
曾毅缓缓点头,“起来吧。”
……
魂老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公子,子时过了。”
众人这才恍然。
抬头望去,月已中天,繁星淡了,夜色深得像浸透了墨的布。
贺风拱手。
“某先回客舍。城主,魂老,今夜叨扰了。”
贺风转身,脚步不快,灰袍在夜风里晃了晃,很快融进荒地尽头的黑里。
石敢四人也告退。
回城的路上,魂老先开了口。
“公子,出城前,老夫已吩咐过守城卫。今夜城西矿区若有动静,一概说是旧矿塌方。”
“魂老想得周全。”
……
静室里,一盏灯。
曾毅从储物袋里取出卧蟾老人炼的养血丹,倒出十粒,仰头吞下。
药力化开,一股暖流沿着食道往下沉,在血络里散成千百缕细流。
换作旁人,一次吞十粒养血丹,药力相冲,丹毒反噬,少说要躺三天。
他不用。
丹毒抹除,是他压箱底的本事。丹药入腹,被身体吞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浊气都没留下。
他闭上眼,沉入内视。
……
内视里,是一片刚被暴风雨扫过的荒原。
一百七十五条符文经络,一条一条汲取着外界灵气。
血肉丹丸缩回原来的大小,搏动微弱,却稳,一下一下,像一颗睡着的心。
丹田深处,十转金丹静静悬着,光泽温润。
识海里,三尊婴灵盘膝而坐,依旧在缓缓吐纳,一缕一缕元婴级的灵气,正往金丹里补。
这一夜,是他修行以来打得最痛快的一场。
痛快归痛快,账还是要算。
第一笔账,崩山八式。
崩山八式的好,在一个“连”字。一拳接一拳,威力叠着往上翻,翻到第八式,能撼山河。
可它的坏,也在这个“连”字。
一次被截,前功尽弃。
贺风截了他两次。第一次,牧野惊雷的横拳,切在撼天将出未出的那一瞬;第二次,肘尖,钉在他出拳的肘弯上。
日后再用这一门绝学,要想办法,让对手截不成。
第二笔账,那一点。
范围重力,三年前是一片,昨夜收成一点。
一片,压得住普通人,压不住贺风;一点,钉在脚下,却让那尊三丈巨躯慢了半拍。
镇魂喝也是。
散着喝,是一整片,对贺风这样神魂稳固的人,不过是挠痒。
收成一线,只喝眉心,能换来一息。
一息,比先前长了一倍。
散则弱,聚则锐。
第三笔账,那一喝。
镇魂喝,形似,神不至。
贺风那句“好一喝,不过,还不够”,不是客气话。
他知道缺的是什么。
缺一个“意”。
明王手里的降魔剑,他观想得再实,也只是形。
真正的佛门至高传承,一声喝出,万魔俯首的,不是声,不是势,是那一缕佛意。
这一处,不是拳头能补的。
路还长。
第四笔账,这颗丹。
一炷香,这是血肉丹丸眼下的极限。
要破这个限,有两条路。
一是补齐心脏那最后五条符文经络。心脏扛得住更大的搏动,丹丸才撑得住更长的时间。
二是等元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