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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县公安局,询问室。
牛红利坐在铁椅里,身体微微向后倾斜,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紧张。
“牛红利。”
王建山开口道:“杨德义说你之前告诉他,你是在盛京晚上七点到的平江县。”
牛红利动了动脖子,没出声。
王建山伸手在案卷上点了点:“你根本没坐那趟火车回来,对吧?”
牛红利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语气十分敷衍:“那什么,我没有必要和杨德义说实话。”
“没必要说实话?”江源在旁边皱起眉头。
“对啊。”
牛红利摊开双手:“他问我去哪了,我就随口一说我在盛京。”
“这不犯法吧?朋友之间随口扯个谎,也值得你们警察把我大老远带过来审问?”
“行,就算你是随口一说。”
王建山把话题切入正轨:“你上一次见杨丽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一个礼拜前吧。”牛红利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时间。
“具体哪天?”王建山追问。
“这我哪记得清,就上个礼拜。”
牛红利看着王建山,“是杨丽主动找到我的。”
“她找你干什么?”
牛红利换了个坐姿:“她让我帮她买两张去秦岛的车票。”
“除了买车票,还干什么了?”王建山继续问。
“她还从我这儿拿走了三万块钱。”牛红利语气平静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三万块?”
王建山盯着牛红利的眼睛:“她拿这么多现金干什么?”
“你知道杨丽让你买去秦岛市的车票是要干什么不?”
牛红利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估计是去谈生意了呗。”
“估计?”
王建山加重了语气:“三万块钱不是个小数目,她从你手里拿走这么大一笔钱,你不问问她去干什么?”
牛红利笑了笑:“警察同志,我们之间有我们之间的规矩。”
“钱给她,她无非就是去做买卖呗。”
“至于她去干嘛,我一般不问。”
王建山继续追问道:“你刚才说她让你买了两张去秦岛的车票。”
“另一张票是给谁的?”
“杨丽去秦岛市是和谁碰面,你也不知道呗?”
牛红利再次点点头,回答得滴水不漏:“对,我啥都不知道。”
他看着王建山,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我只负责帮她买车票。”
“她去干啥,见了谁,你们都别问我,因为我也不知道。”
王建山一言不发地看着牛红利。
牛红利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只是“帮忙买票”、“借钱”,至于核心细节一概不知。
王建山决定改变策略,他决定诈一诈眼前这个人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随后漫不经心地放下茶缸。
“牛红利,你知道杨丽失踪了不?”
这句话抛出来,王建山的视线死死锁在牛红利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微表情的变化。
牛红利听到这个消息,反而十分自然地反问了一句:“你们警察正找她呢是不?”
他叹了口气,靠在铁椅背上:“这几天我联系不上她,我也找她呢。”
王建山看着牛红利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一个普通人,得知从自己手里拿走三万块钱的女朋友突然失踪,第一反应绝对应该是震惊,紧接着会追问失踪的细节。
可牛红利似乎早就料到了警察会因为杨丽的事情来找他,甚至在心里早就准备好了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王建山觉得此人不简单。
他甚至能感觉到牛红利就像是一个刺猬,根本无从下口。
但法律讲究的是证据。
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证明牛红利与杨丽失踪有关的情况下,警方不能无限期地扣留他。
王建山合上案卷。
“行了。今天的问话就先到这。”
王建山看着牛红利,发出严厉的警告,“你这几天先别离开平江县,保持通讯畅通。”
“我们可能随时叫你过来协助调查。”
牛红利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行,没问题。只要警察同志需要,我随叫随到。”
江源将打印好的询问笔录递给牛红利。
牛红利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铁门打开,牛红利被带出了询问室。
“王队,这个牛红利看着很不对劲。”
江源皱着眉头:“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为,都很反常。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背台词。”
王建山点点头,一边收拾桌上的案卷一边说道:“我也有这种感觉。”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而且他并不害怕我们查。”
“那我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放能怎么办?”
王建山拿起茶缸,“现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指向牛红利和杨丽失踪有关系。”
“仅凭觉得他反常是不能抓人的。”
王建山走出审讯室,一边走一边安排下一步的工作:“牛红利这边派人盯着点就行。”
“他既然说杨丽去见人了,那我们就从源头查起。”
“我们先摸排一下杨丽的社会关系吧。”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做到完全不留痕迹。”
平江县公安局的会议室里,针对杨丽社会关系的大规模摸排行动正式铺开。
几十名刑警被分成多个小组,带着杨丽的基本资料撒向平江县各个角落。
刑警们挨家挨户地敲开杨丽本家和外戚的门,询问杨丽近期的动向、财务状况以及是否有仇家。
得到的答案出奇的一致:杨丽平时忙于生意,很少与亲戚走动,大家对她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
第二组负责杨丽的同事和生意伙伴。警车在各个公司和工厂之间穿梭。刑警们翻阅着厚厚的通讯录,将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找出来谈话。
“十号那天见过杨丽吗?”“她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发生过经济纠纷?”
堆积如山的笔录送回公安局,但里面全都是些毫无价值的废话。
第三组负责杨丽的朋友圈。排查人员甚至去了杨丽平时常去的几家饭店和茶馆。
时间一天天过去,公安局大厅里的脚步声从早到晚没有停歇过。
经过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奋战,警方排查了上百名相关人员。
会议室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但每一个名字最终都被画上了一个红色的叉号。
警方没有发现任何有作案嫌疑的人员。所有被排查的人都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没有任何人存在可疑的动向。
杨丽就像是突然从平江县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物理轨迹。
王建山看着那满墙的红叉,双手重重地按在会议桌上。
“线索全断了。”王建山的声音透着疲惫。
所有的外围线索全部中断。
大范围的摸排宣告失败。
这样一来,案件的焦点彻底集中在了那通勒索电话上。
杨德义的家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客厅的茶几被清理空了,上面摆放着两台笨重的监听设备。
一台连接着座机电话线路,另一台是双卡带的录音机。
几根黑色的线缆在地板上蜿蜒。两名技术科的警察戴着耳机,时刻守在设备旁。
杨德义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头发比几天前白了许多。
他盯着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期盼。
上午九点四十分。
电话铃声再一次炸响。
“叮铃铃——叮铃铃——”
杨德义浑身一颤,猛地直起身子。
旁边的技术科警察迅速按下录音键,冲着杨德义做了一个接听的手势。
杨德义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拿起话筒贴在耳边。
“喂?”杨德义的声音沙哑。
“钱准备好了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杨德义急切地对着话筒喊道,“你在哪?我怎么把钱给你?我姐到底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有没有准备好十万块钱的赎金?”那个声音没有理会杨德义的问题,只是像机器一样重复了一遍。
“你让我听听杨丽的声音!”杨德义几乎是在哀求。
“咔哒。”
电话被挂断了。
杨德义握着话筒,呆呆地看着前面的墙壁。
技术科警察摘下耳机,对着旁边的王建山摇了摇头。
通话时间太短,根本无法追踪信号来源。
下午三点十五分。电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杨德义接起电话的速度更快了。
“喂!钱准备好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十万块钱赎金,备好了吗?”对面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
“备好了!你让我听听杨丽的声音,确认她安全,我马上把钱给你送过去!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不行。”对方断然拒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随后又是无情的挂断声。
一天之内连续两起勒索电话。
没有交钱的地点,没有交钱的时间,没有任何关于人质的信息。
平江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办公室。
窗外夜色深沉,办公室里的灯光显得有些惨白。
王建山坐在办公桌后,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型的卡带播放器。
他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白天录下的两通电话录音。
“有没有准备好十万块钱的赎金?”
“十万块钱赎金,备好了吗?”
“有没有准备好十万块钱的赎金?”
王建山反复播放着这几句简短的对话。
他点燃了一根香烟,烟雾升腾,在白炽灯的光圈里盘旋。
拥有多年办案经验的他此刻眉头紧锁。这三通电话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盘踞在他的脑海里。
他总觉得这通电话透露着处处诡异。
王建山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字。
在常规的绑架案中,绑匪的核心诉求就是求财。
时间拖得越久,暴露的可能性就越高。
所以正常的绑匪在索要赎金后,都会快速告诉家属交钱的时间地点和方式。
他们急于拿到钱财,完成交易然后逃之夭夭。
可这起案件的绑匪却截然不同。
三通电话全程只是反复追问十万块钱赎金是否备好。
对于交钱的细节只字不提。
更反常的是,当杨德义提出和杨丽通话确认人身安全时,绑匪断然拒绝。
绑匪连最基本的人质证明都不愿意提供,这完全违背了勒索的常理。
家属确认不了人质安全,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交钱?
这根本不符合常规绑匪的作案逻辑。
王建山将手里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又接连抽了好几根烟。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听筒,拨通了外面的分机。
“江源,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一分钟,江源推门走了进来。
王建山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示意江源坐下。
他关掉录音机,将桌上录音记录推到江源面前。
“不合逻辑。这三通电话太不合逻辑了。”
王建山看着江源,说出了自己琢磨了半个晚上的想法。
“绑匪打电话来,不图钱,不谈交易,不让人质发声,只是一味地确认十万块钱。”
王建山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这种行为不像是在勒索。”
“更像是在完成一种特定的程序。”
王建山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他不在乎杨德义交不交钱,他在乎的是让我们警方知道,这是一起绑架案。”
江源愣了一下,随即大脑快速运转起来:“王队,你的意思是,绑匪故意打这些电话给我们的?”
“对。”
王建山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江源,“我认为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绑架勒索。”
“如果真是绑架,他早就该安排交易了。”
“他一拖再拖,只打雷不下雨,就是为了把我们的视线死死地钉在绑架勒索这条线上。”
王建山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下出了最终的结论。
“这更像是一起精心布置的骗局。”
“一个用来迷惑警方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