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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慢慢收回落在天线上的视线,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向曾东风。
李建军在公安系统干了半辈子,从基层民警一路干到刑警大队长,又去公安大学脱产进修了几个月。
如今回来分管全局刑侦,他自认见过的人不少,各路能人巧匠也算过了一遍手。
可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曾东风手里这马山路派出所底下居然还藏着这么一号人物。
曾东风被李建军这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
他身子往后缩了缩,下意识躲避李建军的眼神:“李局……您这么看着我干啥?”
曾东风干咳了一声,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这孩子……去年刚分到我们所里的。”
“您也知道我们马山路所是个啥家底,全所拢共就分到那么一台电脑。”
曾东风看了一眼陆识微,继续说道:“平时我们所里也没啥高深技术活,我就让他帮着录入个户籍底卡,打个文件通报啥的。”
“平时看他蔫了吧唧的,天天坐在角落里敲键盘,我……我是真不知道这小子还有这本事啊。”
李建军摆了摆手,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只能说他李建军这次运气不错,正好在关键时刻遇到了对的人。
“这个完了再说。”
此时此刻坐在操作台前的陆识微,对身后两位领导的交涉毫不关心。
他的整张脸几乎贴到屏幕上,手指还时不时敲击两下。
好不容易有机会能摸到一次这么昂贵的大玩具,他可不想把精力浪费到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去。
这可是研华原厂的工控机箱,里面插着的是高阻抗多通道无线电采集卡,连外头顶着的那根折叠升降测向天线,都是实打实的进口货。
平时在马山路派出所那台三天蓝屏两次的大头电脑,他早就玩腻了。
眼下坐在这台机器面前,陆识微感觉自己的神经末梢都在发亮。
“调频步进改到十二点五千赫兹。”
陆识微嘴里自言自语般念叨着,手指在小键盘上飞快点按。
随着他敲下确认键,屏幕上的示波器波形猛地向上拉高了一截,旁边窗口里跳出一串不断刷新的角度数值。
“师傅往前走。”
陆识微头也不回地对司机喊了一声。
司机被这陆识微笃定的声音镇住了,不知道该听谁的,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建军。
李建军朝司机点了下头:“听他的,他指哪儿你开哪儿。”
“好嘞!”
陆识微舔了舔嘴唇,他眼睛不断在操作台上挪动。
“慢一点,前面十字路口往左打方向,进建设路。”
“不对,场强衰减了三个分贝。”
陆识微眉头微微一皱,耳朵上的监听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
“掉头,走右边的沿河辅道。”
技侦车掉转车头,顺着沿河辅道一路向北。
夜色沉沉。
陆识微的眼珠子在镜片后面飞速转动,右手时不时推一下滑动电位器。
“往前走……再走两百米……”
“信号反射变强了,周围有多层建筑遮挡,别停继续往前蹭。”
“好,减速,踩刹车!”陆识微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
嘎吱一声轻响,技侦车稳稳地停靠在了马路牙子旁边。
陆识微把耳罩推到了耳朵上方,转头透过玻璃看向马路正对面的一栋楼。
富泉洗浴。
在东平省这片土地上,洗浴文化是刻进老百姓骨子里的。
东平省的人都有去浴池泡澡的习惯。
这习惯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东平省的冬天太冷了。
虽说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但很多普通老百姓家里还没有浴霸这种东西。
甚至在很多老旧平房里连热水器都没有配齐。
一到大冬天,屋里的温度本来就不高,老百姓要是想接一盆热水擦身子,冻得牙齿打颤不说,稍不注意就得着凉感冒。
要想真正洗个通透的热水澡,唯一的去处就是街头巷尾的大浴池。
在滚烫的热水池子里整个人泡透了,周身的筋骨才能舒展开来。
这也是为什么东平省到处都能看到这种大大小小的澡堂,像是哈城这种省会,很多澡堂甚至摇身一变进化成了功能多样的洗浴中心。
像是眼前这种开在街边的小浴池,除了洗澡一般也是提供留宿服务的。
只要你洗完澡,在大厅吧台交上五块钱或者十块钱,就能在休息大厅过上一夜。
对于很多需要找个地方过夜的人来说,这浴池比住招待所划算多了。
正规宾馆一晚上要几十块,还得查验身份证件,填一堆表格。
而这种小浴池花几块钱既能洗去一身疲惫,还能在暖和的大厅里窝上一觉。
早晨天亮了还能起来再泡一池子热水解乏,擦干身子就能出门办事。
正因为这种便利和松散的管理,很多闲散人员都喜欢往这种小浴池里钻。
陆识微回过头,抬手指了指屏幕上已经定格的测向读数。
“李局,曾所,信号源就在正对面了。”
“距离在三十米到五十米之间,就在那个浴池里头。”
曾东风听到这话,整个人差点从条凳上蹦起来。
“好小子!”
曾东风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兴奋:“真给你小子摸着了!”
李建军也是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他没有急着推门下车,多年的办案经验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到了收网的节骨眼上,越得稳住阵脚。
李建军把目光转向了坐在操作台旁边的随车技术员。
技术员这会儿还尴尬地缩在一旁,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建军抬手指了指后车厢角落里的一个黑色铝合金手提箱。
“把场强测向天线拿出来。”
技术员一听有了将功补过的机会,赶紧麻利地拉过箱子。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黑色海绵,正中央卡着一台砖头大小的手持式高频场强接收机,旁边放着两根八木定向天线的金属振子。
技术员双手捧着接收机,小心翼翼地把天线插进接口。
“这次……不会再出故障了吧?”李建军沉声问了一句。
技术员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不会了!李局!绝对不会了!”
技术员咬着后槽牙保证道:“刚才小陆同志把底层的端口冲突全都排解开了,数据走的是专用虚拟缓存,现在这套便携天线直接走独立高频信道,绝对不可能再死机!”
“行。”
李建军点了点头,面色沉着地吐出几个字:“我现在叫人。”
他伸手拉开夹克拉链,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部手机。
听筒里嘟嘟声响了三下,紧接着被接通了。
“建山,是我李建军。”
“李……李队?!您回平江了?!”
刑侦大队大队长王建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您不是在公安大学脱产培训吗?”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信儿都没给队里透啊!”
李建军没有时间过多叙旧,他直接把话题拉回了正轨:“建山,闲话回头再扯,现在手里有个急活儿。”
电话那头的王建山一听李建军这调门,立刻明白情况的轻重缓急。
“李队,您说!出什么案子了?”
“马山路前两天连环入室盗窃的案子,知道吧?”
“知道,马山路派出所报上来的,说是丢了四瓶老茅台和一堆金器,案值挺大。”
不过这几天我一直在乡下抓一个聚众寻衅滋事的案子,还没来得及倒出手来接这茬。”
“不用等明天了。”
李建军冷冷地说道:“嫌疑人现在已经被我们堵在窝里了。”
“堵在窝里了?!”
王建山惊讶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什么地方?”
“建设路和沿河辅道交叉口,富泉洗浴。”
“技术部门用技侦车把信号死死咬住了,两个小贼就在浴池里面。”
“我现在就在浴池对面的车上盯着。”
“李队,我明白了!我这就带着大队值班的人过去!十分钟之内赶到现场!”
“动静小点。”
“是!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挂断,李建军抬手轻轻拍了拍陆识微的肩膀。
“小陆,继续盯着信号,只要那台手机有任何位置变动,马上汇报。”
“明白,李局。”
陆识微点了点头,两只手再次搭回了键盘上。
八分钟后。
沿河辅道的两个路口处,悄无声息地滑过来了三辆桑塔纳。
车灯全都在进巷子之前熄灭了,只靠着小灯在夜色中慢慢滑行。
车门推开,十几个穿着便装的精壮汉子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们三两成群分散开来,守住了临近巷子的几个出口。
紧接着,一辆吉普车在技侦车后方缓缓停下。
王建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快步穿过马路,伸手拉开了技侦车的侧滑门。
借着车厢里微弱的光亮,王建山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李建军。
王建山神色一肃,对着李建军敬了一个礼。
“李局!”
李建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你消息倒是灵通,知道我提副局长了?”
王建山咧开大嘴笑了起来:“李局,刚才在路上我给局办公室老刘挂了个电话,老刘把啥都跟我说了。”
“局党委会的文件虽说还没正式印发,但任职通报大家都知道了。”
说到这里王建山的神色有些感慨:“李局,我这几天一直在乡下弄那个寻衅滋事的案子,一直也没回县里。”
“真不知道您今天就回来了,这一转眼您又成了我的顶头上司了!”
李建军在王建山肩膀上用力捶了一拳。
“建山啊,好久不见了。”
李建军哈哈一笑,语气爽朗:“本来按照规矩,我回平江的第一天怎么着也得请你和刑侦大队的兄弟们好好喝上一顿大酒的。”
“但你看现在这情况,案子架在脖子上,只能往后挪一挪了。”
王建山摆了摆手,神情严肃起来。
“李局,喝酒的事儿啥时候都能喝,把这两个贼按在地上才是正经事!”
王建山回过身,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那栋澡堂。
“李局,现场情况我已经布置下去了。”
“前门后门还有后头锅炉房连着的小巷子,全安排了人手,您就放心吧!”
李建军走到车门边,目光盯着富泉洗浴那扇挂着厚棉门帘的玻璃门。
“建山啊,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办事的章法还是这么让我放心。”
李建军沉吟了片刻,郑重其事地叮嘱道:“不过里头的情况比较复杂。”
“这种小地方里面全是大通铺,洗澡的和睡觉的混在一块儿。”
“现在这个点,里面肯定有不少留宿过夜的。”
“你们冲进去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把现场控制住,绝对不能给这两个贼浑水摸鱼的机会!”
王建山挺直了脊梁,目光如刀。
“没问题,李局!”
“您在省里脱产学习这段时间,我们刑侦大队没给您丢脸。”
“无论是大案小案,我们刑侦大队依然可以做到利刃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