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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案子,江源顺便叫上了贺州,毕竟密室杀人案可不常见,再加上贺州本来就是哈城借调到平江锻炼的。
回哈城的路江源太熟了。
一辆标准的轿车,四个人塞在里面,肩膀与肩膀之间还留着点空隙,不至于挤得难受,但转弯时偶尔的碰撞也在所难免。
江源把视线从后视镜里收回来,眼皮耷拉着,有些提不起精神。
他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进省城了。
自打借调和专案的活儿多起来,哈城的大街小巷他快比平江县的菜市场还熟了。
但熟归熟,对于这次突如其来的案子,他心里还是分了一丝期待出来。
哈城毕竟是省会。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看,省会城市的常住人口结构决定了这里的犯罪分子在作案时,往往会比下边县城的同行们多转几个心眼。
眼下这个所谓的密室案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在平江县,命案大多透着糙劲儿。
那里的凶手往往缺乏统筹规划的概念,杀人多半是激情犯罪。
酒桌上几句口角,顺手拎起啤酒瓶子就容易造成健康权的侵害。
处理平江的案子,很多时候根本轮不到江源去展现他那套技术。
往往是凶手刚把人弄死都没来得及跑出去,就被闻讯赶来的联防队按在地里了。
这种案子对于刑侦技术人员来说,流程走得像是在生产线上拧螺丝,除了繁琐的固定证据环节,几乎没有任何挑战性。
更何况,自从AFIS正式在平江县局落地,硬生生把平江县的治安环境拔高了一个档次。
几次之后,整个平江的地下生态圈都消停了。
江源闲得只能每天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陈年旧案的指纹卡重新扫描建档。
所以赵同伟说要去哈城看个密室现场时,江源没拒绝。
贺州坐在后排,大腿不安分地小幅度抖动着。
他试图压抑自己的情绪,但眼神里的兴奋就像是刚分到枪的新警。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跟着江源回来的。
贺州这算是借着江源的东风,以一种强者的姿态重新杀回老东家。
这种安全感和即将爆棚的成就感,让他兴奋不已。
赵同伟熟练地切着挡位,在一路绿灯的眷顾下,车子直接拐进了哈城市局的大门。
市局办公大楼前的那片水泥空地上,一辆警用依维柯旁边,早就站着个来回踱步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春秋常服警服,他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赵同伟推门下车。
那中年男人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老黎。”
赵同伟随手把车门摔上,下巴冲着江源扬了扬,“人我可是给你请出来了。”
“这下你可别再打电话跟我哭丧,说什么案子难搞了。”
黎格,市中刑侦大队队长。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源面前,一双手已经伸了出去。
“江老师是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黎格的姿态放得很低:“我是市中刑侦大队的黎格。这案子情况确实太诡异了,下面的人完全摸不到头绪。“
“这是现场勘查的初步卷宗,我先给您大致通报一下案情……”
黎格说着,急切地去解那个牛皮纸袋上的白线。
江源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牛皮纸袋上,挡住了黎格的动作。
“黎大,您太客气了。什么老师不老师的,叫我小江就行。”江
源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那种恃才傲物的尖锐:“既然是刚发的现案,现场还没被彻底破坏,我们就先不看卷宗了。”
黎格解线的手一顿,愣在原地。
按照规矩,上级或者外援来指导,第一步永远是在会议室里听汇报、看卷宗、看现场照片。
江源松开手,把衣领立起来挡了挡风:“卷宗是人写的。”
“只要是人写的,就不可避免地会带上主观的推断和视角的盲区。
“我如果先看了你们的报告,我的脑子就会下意识地顺着你们走过的死胡同再走一遍。”
“这样没意义。”
“先去现场瞧瞧,现场比人嘴里说出来的干净。”
黎格定定地看了江源两秒。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就凭江源这句话,黎格就知道这人绝对是实战派。
“好。”
黎格顺手把文件袋重新夹回腋下,姿态显得有些乖巧,“听你的。咱们不耽误功夫,我这就准备车,直接去现场。”
两分钟后,四个人换乘了一辆涂装稍微新一点的捷达警车。
车子刚驶出市局大院,一直没说话的邱美霞突然身子前倾,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黎队长,现场的法医检验报告,能先给我看一下吗?”
黎格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带着细边眼镜的年轻女人。
市局和下边县城的法医他基本都眼熟,但这女人看着面生。
不过黎格是老江湖,江源这种级别的人出来办大案,带在身边的绝对不可能是个小卡拉。
他很配合地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刚才那个牛皮纸袋递到了后面。
“报告在里面,照片也在,都是洗出来的原片。”
邱美霞接过纸袋,绕开那些文字描述的报告单,直接抽出了那一沓现场勘查照片。
2001年的勘查照片还是胶卷相机拍出来的,色彩饱和度很高,闪光灯打在狭小的室内,让照片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角。
邱美霞的手指在几张死者的特写照片上快速划过。
她在一张死者面部和手臂的特写前停顿了两秒。
“还真是一氧化碳中毒。”邱美霞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定理。
坐在她左边的贺州正伸着脖子想看,听到这话忍不住咋舌:“邱姐,这也能一眼看出来?”
“你们法医不是都要抽血化验,测那个什么……碳氧血红蛋白浓度才能确诊吗?”
邱美霞连头都没抬,手指尖点在照片上死者的面颊处:“机器检验是法庭证据的需要,但肉眼判断是现场定性的基础。”
“一氧化碳中毒的尸体,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尸斑和粘膜会呈现出一种非常不自然的淡红色。”
她说着,把照片稍微往贺州那边偏了偏,方便他看清。
“这种现象是因为一氧化碳和血液里的血红蛋白结合,形成碳氧血红蛋白。
“这种化合物本身的颜色就是鲜红的。”
“在京城培训的时候,一到冬天,胡同里那些烧煤球炉子不通风的,推门进去尸体基本都是这种颜色,跟活人喝醉了酒差不多。”
贺州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性死者。死者仰躺在床上,虽然面容因为死亡而显得僵硬,但露在外面的皮肤确实透着淡红色。
“还真是……”贺州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驾驶位上的黎格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对后排这位年轻女法医的敬佩程度瞬间上升了几个台阶。
基层很多法医到了现场,面对尸体只能机械地等化验结果。
这种能凭肉眼就能一眼定性的,水平放在省厅也是排得上号的。
“邱法医好眼力。”
黎格忍不住夸了一句,“我们队里的法医当时也是看了尸斑,加上密闭环境,初步定的一氧化碳。”
但邱美霞没有顺着台阶接下这句夸奖,她的下一句话直接让车里的温度降了下去。
“先别急着下定论。”
邱美霞把照片塞回档案袋,“有一氧化碳中毒的体征,不代表死因就绝对是一氧化碳。”
黎格透过后视镜看向邱美霞:“什么意思?尸斑还能作假?”
“不仅能作假,而且手段有很多。”
邱美霞推了推眼镜,“在法医学上,我们管这叫‘模拟一氧化碳中毒’。”
有些凶手心思缜密,为了误导警方将他杀定性为自杀或意外,会先用其他手段致死,然后再把尸体转移到一个密闭环境里。”
“人为制造出一氧化碳泄漏的假象。”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在京城,这种为了掩盖谋杀的复杂作案手法,我们在培训案例里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要凶手的反侦察意识足够强,模拟出一个完美的密室并不难。”
“只不过……”
邱美霞收回目光,“哈城犯罪分子有没有进化到这种程度,还得打个问号。”
毕竟这不是写小说,现实里懂这种化学和法医知识的凶手并不多。”
江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主副驾驶之间的扶手箱上,问出了问题的核心:“黎大,既然你们初步判定是一氧化碳中毒,那源头查清楚了吗?”
“现场到底是煤气管道泄漏,还是发现了烧炭的痕迹?”
提到这个,黎格的脸上瞬间爬满了苦涩,他叹了口气。
“这就是案子最蹊跷的地方,也是我们睡不着觉的原因。”
黎格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你们能想到的,我们都查了。”
“煤气管道我们请了市燃气公司的技术骨干,带着专门的仪器去做了两次加压测试,阀门、管道完好无损,没有一丝一毫的泄漏。”
“烧炭呢?”江源追问。
“没有。别说烧炭了,我们在那个屋子里连个炭渣都没扫出来。”
黎格摇着头,语气变得急躁起来:“死者就躺在床上,可是毒气的来源呢?”
“总不能是一氧化碳凭空从墙缝里渗进来的吧?”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江源重新靠回椅背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一个没有毒气来源的案子,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凶杀案的范畴。
他现在开始相信哈城确实比平江县的那些莽夫有意思得多。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体力劳动,这是一场智力的博弈。
“这活儿接得不亏。”
江源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那股因为长途坐车而产生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一种嗅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说话间,捷达警车已经拐进了一条有些年头的街道。
两侧是八十年代建起的红砖家属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水泥和红砖。
纵横交错的黑色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楼栋之间拉扯着,楼下的空地上停着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黎格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三号楼的楼下。
楼道口已经拉起了一条黄白相间的警戒线,两名穿着制服的片警正在驱散围观的居民。
“到了。”黎格拔下车钥匙,“这就是张蓉家楼下。三楼左手边那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