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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审讯室出来后,李建军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听筒。
毕竟刘奇交代出来的东西太重了。
走私黄金虽然是经济犯罪,但李建军清楚,这四个字是可以把牢底坐穿的重罪。
这根线从平江一起偷油案牵扯出来,七拐八拐拐到了镜湖市。
这已经超出刑侦大队能够独立消化的范畴。
经济犯罪,尤其是设计这种资金流转和走私的案子,应该是经侦部门的专业领域。
李建军没有丝毫护食的打算,他干了半辈子警察,甚至这行当吃独食容易噎死人的道理。
他直接拨通了镜湖市林越的电话。
“老林,我没打扰你吧?”李建军语气平淡。
电话那边林越的声音有些嘶哑,甚至可以听出翻阅纸张的背景音。
“李大队长有事直说吧,我这桌上的假发票堆的快比我人都高了,正愁没地方撒火呢。”
“我给你送个下火的好东西。”
李建军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开始想象林越的表情:“我刚审出一个线索,觉得和你挺对口。”
“你们镜湖市有人利用皮包公司拆借公款,资金流入了南粤,搞黄金走私。”
“这案子呢,有名有姓,甚至连中间资金运作的方式都有个大概得轮廓。”
电话那头的杂音渐渐消失了。
大概过了几秒,林越声音再次传过来,只是这一次嘶哑全无。
对于经侦来说,天天面对虚开增值税发票总是让人感到麻木。
走私黄金这种大案,一辈子都很难遇到几回。
这就好比在水沟里捞了半个月的泥鳅,突然有人告诉你前面池子困着一条巨鲸。
“老李,你是我亲...亲哥。”
电话那边林越的语速明显开始加快:“这线索太硬了,好哥哥,比他妈黄金都值钱。”
“这案子你要是交给我,以后平江县局要是需要查什么跨省资金流转,你就找我林越,我绝对不带推辞的。”
李建军听着电话里林越的保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他太清楚林越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了。
“老林啊,你这话说的倒是漂亮。”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条件啊?”
电话那边传来两声干笑,林越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条件谈不上,就是那个...江源能不能借我使使?”
听到这个名字,李建军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林越正处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年纪。
在体制内,他这个岁数如果还没爬上去的话,基本也就定型了。
他之前带队伍求稳,查案子也都凭经验。
但现在经济犯罪手段呈现出日新月异的发展,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那些高智商罪犯所玩弄的金融杠杆,总是让他感到一阵阵无力。
因此他和很多中登一样,比较喜欢路径依赖。
遇到新问题,总是习惯性套用老办法。
上一次假酒案,江源的出现打破了他的认知。
那个年轻人看待现场和物证的视角,给林越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林越清楚自己已经是一台老旧发动机,齿轮已经磨损的那种。
但江源的出现,让他觉得江源是能让发动机重新爆发的润滑油。
这次的黄金走私案,水肯定深不可测,林越自然想拉着江源一起入局。
有江源在,他心里才踏实。
“借人倒是没问题,不过我们县局的案子也多。”
李建军拿捏着分寸,“老林你记住,你这回可是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是一定,这是一定!人情我记下了,回头我亲自去平江请你们喝酒!”林越在电话那头连连打包票。
挂断电话,林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走到办公区中央,拍了拍手,大声下达了指令。
“全都停一下手里的活!立刻对一个叫王树涛的人展开全面摸排!”
“查他名下的所有关联公司,查他的户籍,查他的暂住记录!”
事实证明林越的直觉是对的。
王树涛确实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经过前期紧张调查,经侦大队掌握了很多关于王树涛的资料。
看着这些资料,林越忍不住摇了摇头。
2001年是个特殊的历史节点,市场经济的浪潮泥沙俱下。
社会上涌现出一大批像王树涛这样的人。
这些人是林越眼中最为头疼的存在。
他们没有实体产业,也没有固定资产,甚至连个正经办公地点都没有。
但他们兜里永远装着一沓子名片。
名片上的名头听着唬人,但仔细一查就会发现全是空壳。
这些所谓的公司,要么是随意注册的皮包公司,要么就根本不存在。
但在这个年代,信息壁垒巨大,老百姓根本没有渠道去核实这些名头。
有时候一套西装加上满嘴跑火车的项目投资计划,足以让很多人深信不疑。
尤其是那些爱虚荣的女人。
王丽霞就是这样一个爱虚荣的女人。
她今年四十二岁,用世俗的眼光来看,正是徐娘半老的年纪。
虽然脸上不可避免有一些岁月的痕迹,但身段依旧保持着几分年轻时的风云。
在周围同龄女人还在为柴米油盐发愁时,王丽霞还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看不起那些满嘴家长里短的家庭妇女,她始终觉得自己灵魂是高贵的,是脱俗的。
王丽霞最大的爱好就是读小说。
尤其是带着浓厚西方色彩的小说,比如《红与黑》。
除了看小说,王丽霞经常去舞厅,她经常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舞池里的人群。
她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她在等待,等待一个能配得上她灵魂的男人。
然后王树涛就出现了。
王树涛很懂女人,尤其是王丽霞这种自命不凡又很空虚的女人。
他没有轻浮的上前搭讪,而是迈着舞步绅士的向她伸出手。
一曲舒缓的华尔兹后,王树涛步伐沉稳有力,谈吐间不经意流露出从国外回来的信息。
王丽霞在旋转的灯光中看着这个男人,脑海中《红与黑》的情节疯狂啥按说。
她仿佛觉得书中的于连跨越了时空,活生生站在了她的面前。
而她自己理所当然成为了高贵优雅的市长夫人。
舞会结束,两人畅聊到了深夜。
仅仅一个晚上的事件,王丽霞就彻底沦陷了。
她甚至觉得前四十年的庸碌生活,全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
王树涛经常靠在沙发上,用一种看透世事的语气对王丽霞说:“丽霞,人生在世,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只会死干活。”
“我们要会玩,更要会挣。”
“钱是用来享受的,不是用来攒的。”
这种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言论,极大满足了王丽霞的虚荣心。
王树涛也确实在用物质财富将这句话演绎到了极致。
他深知如何用一些看似高科技的小玩意儿,来震撼王丽霞这种长期生活在内陆城市的女人。
每天早晨洗漱的时候,王树涛会从洗漱包里拿出一管包装全英文的牙膏。
“用这个。”
王树涛把牙膏挤在牙刷上,牙膏膏体呈现出一种双色条纹。
“你看,这是欧美最新一代的科学牙膏。”
王树涛一边刷牙,一边想王丽霞煞有其事的介绍道、
“这里面加了特殊的感光材料。”
“你在国内根本买不到,这是我托朋友从法兰克福带回来的。”
王丽霞小心翼翼接过牙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真的过上了国外中产阶级生活。
甚至刷出来的泡沫都带着资本的奢华。
到了下午,王树涛喜欢在阳台泡茶。
他递给王丽霞一个普通的陶瓷茶杯。
“你看好了啊。”王树涛提起水壶,将开水缓缓倒入茶杯之中。
奇迹很快发生了。
随着水温的升高,原本纯黑色的茶杯竟然变换出一副牡丹图。
王丽霞惊讶的张开了嘴巴。
“这就叫热敏技术。”
王树涛笑着解释:“水温热的时候,花就开了。”
“等水温下来,这图案又会慢慢消失,恢复到原来的颜色。”
“在国外,这是上流社会专门用来品茶的器具。”
这些后世在义乌小商品市场论斤卖的变色杯和花哨牙膏,在王丽霞匮乏的认知里,就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她对王树涛的实力和背景深信不疑,心甘情愿地跟着这个男人,一步步走上了自我毁灭的道路。
然而,王树涛的野心绝不仅仅停留在这些小打小闹的骗局上。
之前,他靠着自己编造的虚假身份,在几家公司之间牵线搭桥,促成了一笔资金拆借,从中抽了一万块钱的好处费。
一万块钱是一笔巨款,但对王树涛来说,这笔钱反而撑大了他的胃口。
他看到了那笔拆借资金背后的真正去向——走私黄金。
南粤那边的付成龙一直在找他,希望他能搞到大笔的资金入股。
黄金走私的利润是呈指数级爆炸的,但前提是你必须有庞大的前期垫资。
没有真金白银去拿货,一切都是空谈。
王树涛需要钱,需要一大笔能让他直接上牌桌的现金。
他在脑海里将自己认识的人脉筛了一遍,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每天围着他转的王丽霞身上。
夜晚,王树涛靠在床头,眉头紧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王丽霞立刻凑了上来,关切地问:“怎么了?是国外的生意出问题了?”
王树涛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王丽霞的再三追问下,他才勉为其难地吐露了实情。
“南粤那边有个极其赚钱的大项目,是进出口贸易,利润翻倍。”
王树涛说得十分神秘,“渠道我已经完全打通了,外商那边也确认了订单。”
“但现在就卡在资金周转上。我的一大笔资金被海外的对冲基金套牢了,短期内拿不出来。”
“如果错过这个窗口期,几百万的利润就打水漂了。”
王丽霞一听立刻急了。
她早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王树涛的内人,王树涛的损失就是她的损失。
“差多少钱?”王丽霞问。
“数目不小。”
王树涛看着她,“短时间内去银行贷款肯定来不及,只能找有实力的内部关系拆借一下,利息我愿意出双倍。”
王丽霞的脑子飞速转动。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我妹夫!”王丽霞一拍大腿,“我妹夫是陶瓷公司的总经理,他们账上肯定有钱!”
王树涛心里暗喜,表面上却装出为难的样子:“这不好吧,毕竟是你家里的亲戚,万一出了差错……”
“能出什么差错?你不是说稳赚不赔吗?”
王丽霞已经被彻底洗脑,“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就去找他!”
王丽霞口中的妹夫,名叫曹成,是镜湖市陶瓷有限公司的总经理。
曹成的人生轨迹,是一部典型的底层奋斗史。
他从小出生在极其贫寒的家庭。
父亲死得早,甚至连一张清晰的照片都没留下。
他母亲是个性格极其刚烈的女人。
家里失去顶梁柱的年代,孤儿寡母日子有多难熬,外人根本无法体会。
亲戚们避之不及,生怕沾上被借钱。
但曹成的母亲愣是咬牙扛了下来。
她宁可自己只吃一顿棒子面糊糊,也坚决不向任何人低头。
“穷死也不能要饭!”这是母亲从小灌输给曹成的铁律。
为了供曹成读书,他母亲几乎熬干了心血。
她用那双布满裂口的手,硬生生把曹成送入了不错的大学,一直供他到大学毕业。
贫寒的家境加上一路走来的坎坷,犹如猝火般铸就了曹成极度自强的性格。
他的自尊心很强,任何施舍和同情都会被他视为人格上的侮辱。
从小学到大学,他一直是学习尖子。
他也没什么退路了,读书便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阶梯。
在学校他像一块海绵一样汲取知识,成绩常常名列前茅。
大学毕业后,市场经济大潮风起云涌。
曹成没有选择清贫却稳定的铁饭碗,而是毅然决然跑到沪城一家信托公司,当起了最底层的业务员。
在沪城的几年,曹成很快见识到了资本的狂热。
他在证券市场上摸爬滚打,学会了如何看懂财务报表,也学会了资金流转的隐秘法则。
两年后,镜湖市响应国家号召,组建了新的国营陶瓷公司,曹成作为引进的人才来到镜湖,担任副总经理。
他确实有才干,也懂得管理和市场。
上任后,曹成大刀阔斧进行了改革,他不断拓宽销路,仅仅一年时间,就把业务做大做强。
去年甚至因为业绩突出,曹成顺利升任了总经理。
他成为镜湖市企业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曹成与王家的缘分,还要追溯到他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曹成只是个穷学生,为了赚取生活费,他在外面接起了家教。
王丽霞的妹妹王丽珍,就是当时曹成的学生。
王丽珍的家庭也算是有点底子的家庭,条件比曹成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当时的英语成绩一塌糊涂。
曹成成为家教后,身上的那种沉稳和睿智,对王美珍产生了致命吸引力。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孩子,比起身边只知道玩乐的纨绔子弟,曹成就像一座安静却充满力量的火山。
曹成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用自己的才华和耐心很快博得了姑娘的芳心。
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最终修成正果。
这段婚姻在外界看来是珠联璧合。
但曹成心底深处,那股源于贫寒出身的极度自尊,始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
他在王家面前,总是下意识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他不是靠着吃软饭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而现在,王丽霞正带着王树涛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一场足以将他打入深渊的灾难,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