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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平江县局局长温言章召开了紧急会议。
江源和罗明两人眼睛里都带着血丝,一样的脸色蜡黄,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样。
昨天那一场闹剧,把永隆山派出所搅的天翻地覆。
江源原本打算固定偷油证据的工作一点没干,全被王刚这一把火烧没了。
江源依旧坐在会议室的最末尾,他刚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门就又被推开了。
“各位领导抱歉来晚了一会儿,这两天太忙了。”李建军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松了松领口的扣子,一屁股坐在了江源旁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神情极度不满。
“这他妈一摊子事还没弄完,现在又给我惹出一堆烂事出来。”
李建军虽然声音不大,但坐在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这话倒不是在抱怨谁,纯粹是累极了。
昨晚他审偷油案的嫌疑人审到了后半夜,刚准备眯一会儿,马上又接到电话说永隆山派出所出事了。
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
被烧伤的民警躺在抢救室里,王刚躺在另外一间,两个人都被包成了粽子。
一名民警告诉李建军,幸好火势扑灭的及时,两人都没有生命危险。
虽然两人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这事儿还远远没完。
温言章坐在会议桌的主位,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旁边坐着检察院的同志,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此时正低头翻看着手中的材料。
“人都到齐了吧?那我们开始吧。”
温言章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让大家伙过来,目的就一个。”
温言章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王刚这个案子,必须马上定性。”
“他这个案子到底是民事纠纷治安案件?还是故意放火杀人未遂,今天一定要拿出一个明确的说法。”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今天检察院的同志也来了,这说明什么不必我多说。”
在座的各位都明白,检察院介入,意味着这事已经不是派出所能兜住的局面了。
自焚烧派出所,还企图抱住民警同归于尽。
这在平江县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恶性事件。
但案子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又像一团乱麻。
起因是王刚为了一百块钱房租和房客田诚打架,民警出警制止。
但王刚偏偏不想息事宁人,反而觉得民警偏心,大吵大闹后又闹得不得不传唤他去派出所。
结果在传唤途中他又作妖,强行跳车导致自己骨折。
骨折之后又开始漫天要价,狮子大开口一下子要两万五。
最后发展到拎着汽油点火自焚,还要拉着民警一起死。
这一连串的事情,每一环都透着荒诞。
但法律不讲荒诞,法律讲的是证据和定性。
检察院的同志将材料合拢,缓缓开口道:“温局长,各位警察同志,我说两句。”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开口道:“王刚的行为在客观上已经构成了故意和放火。”
“他拎着汽油冲进派出所点火自焚,又企图抱住民警,这些事实是清楚的,证据也很确凿。”
“但法律上定罪,最核心的一条就是主客观一致。”
他看着众人:“王刚的主观动机到底是什么?”
“他是真的想烧死那个民警,还是只是一时冲动,想用自焚的方式来威胁派出所。”
“结果情绪失控,导致了更严重的后果?”
“这些我们是必须要搞清楚的。”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直接决定了这案子是故意杀人未遂,还是过失伤害。”
“也直接决定了最终的刑期。”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问题确实棘手。
王刚现在躺在医院里,浑身大面积烧伤,虽然没死,但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开口说话。
他不开口,谁知道他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负责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建平一直没说话,他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温局,检察院的同志说得对。”
“主观动机这一块,确实是定罪的关键。”
“但咱们也不能光等着王刚开口。”
赵建平看了江源一眼,“我的意思是,咱们分两条腿走路。”
“一方面,先把客观证据做扎实。”
“王刚是从哪里买的汽油?什么时候买的?买了多少?谁卖给他的?”
“这些外围证据要一样一样固定下来。”
“今天检察院的同志也在,咱们不把证据链做扎实,将来到了法庭上,程序上肯定是有瑕疵的。”
检察院的人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赵建平继续说:“另一方面,主观动机这一块,也不能完全放弃。”
“王刚现在不能说话,但他的家人、邻居,还有那天被他抱住的那个民警,都可以提供一些侧面的线索。”
“等王刚能开口了,第一时间进行讯问,争取拿到他的口供。”
“两条线一起走,等证据和口供都齐了,检察院那边的工作也好开展。”
温言章听完,沉吟了几秒。
赵建平这个思路确实稳妥。
“行,就按老赵说的办。”
温言章一锤定音,“建军,外围证据这一块,你带着人去做。”
“王刚的家人那边,老罗你熟悉情况,你去接触。”
“江源,现场的物证,你负责。”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起身。
散会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李建军和江源拖在人群的最后面。
走廊里,李建军又松了松领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喘不过气。
“江源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李建军的声音里透露着疲惫:“偷油的案子刚有点眉目,现在又跑出来个自焚的。”
“这下好了,两件事摞在一块,谁也别想歇着。”
干刑侦的,最怕就是这种突发恶性事件。
它还不像一般的刑事案件,可以按部就班的摸排走访。
这种案子一旦发生,时间紧任务重,社会影响还比较恶劣。
一边是上边盯着,一边是下面看着,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两人走到楼梯口时,罗明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脸上的疲惫看起来比江源和李建军加起来都要重。
昨天晚上那一幕,对他这个派出所所长冲击是最大的。
王刚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浇上汽油点着了火。
那个画面罗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
“走吧,老罗。”
江源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加油站。”
永隆山派出所辖区里就一个加油站。
说是加油站,其实就是省道边上的一间平房,前面立着两台老式的加油机。
加油机的外壳上刷着绿漆,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江源和罗明到的时候加油站刚开门。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警车停下来他还愣了一下,牙刷还塞在嘴里。
罗明推开车门,径直走了过去。
“老周,前天下午,有没有人来买过散装汽油?”
叫老周的男人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嘴,想了半天。
“罗所长,这我哪记得住啊。”
“天天都有人来买散装汽油,骑摩托车的,开拖拉机的,还有拿着塑料桶来的,我总不能每个人都记着吧。”
江源从车里拿出那个装在物证袋里的可乐瓶,举到老周面前。
“那你看看这个瓶子,有没有印象?”
老周接过物证袋,隔着塑料膜仔细端详了半天。
“这瓶子......”
他挠了挠头,“好像有点印象。”
“前天下午,是有个人拿着这种大瓶可乐来买汽油。”
“我当时还纳闷呢,我说你这可乐瓶能装多少,还不如买个专门的油桶。”
江源心里一紧。
“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周又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他走路好像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
“我当时还想呢,腿脚不好还跑来买汽油,也不怕摔了。”
罗明和江源对视了一眼。
一瘸一拐。
那就是王刚没跑了。
“他买了多少?”江源问。
“不多,就这一瓶。”
老周比划了一下,“几块钱的事儿。”
“我当时还问他呢,够用吗?”
“他说够了,就是给摩托车加点油。”
江源把物证袋收好,又让老周在一份证言笔录上签了字。
从加油站出来,罗明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证据算是固定了。”
他吐出一口烟,“王刚是提前准备了汽油,有预谋地去的派出所。”
“这就不是临时起意了。”
江源点了点头。
预谋,这是定罪时的一个重要情节。
临时起意和蓄意为之,在法律上的分量天差地别。
“走吧,去医院。”
江源拉开车门,“看看那个民警怎么样了。”
县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被烧伤的民警叫陈东,今年二十六岁,刚分配到永隆山派出所不到两年。
他就是那天王刚和田诚打架时出警的民警。
江源和罗明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陈东正半靠在床上。
他的脸上和手上都缠着纱布,露出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看见罗明进来,陈东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
罗明赶紧按住他,“躺着说。”
陈东又靠了回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罗所,王刚......他怎么样了?”
罗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东开口第一句话,问的竟然是王刚。
“没死,也包着呢。”
罗明拉了把椅子坐下,“你管他干什么,他把你这辈子差点毁了。”
陈东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时......真没想到他会这样。”
陈东的声音很低,“我就是正常出警,正常制止他们打架。”
“他非说我偏袒那个田诚。”
“我一个小民警的,我偏袒谁啊?”
陈东的眼眶红了,“我就是按规矩办事,怎么了?”
江源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年轻的民警。
他才二十六岁。
差点被一个疯子抱着同归于尽。
“你好好养伤。”
江源说,“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从病房出来,罗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江源。”
罗明忽然开口。
“嗯?”
“你说,王刚他到底图什么?”
江源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想了很久。
为了一百块钱的房租,和房客打架。
为了所谓的“本地人不能被外地人欺负”,和警察对着干。
为了逃避传唤,从行驶的黄鱼车上跳下来,摔断了自己的腿。
然后又为了这条自己摔断的腿,向派出所索赔两万五。
索赔不成,就拎着汽油冲进派出所,要拉着民警一起死。
这一连串的事情,每一环都让人匪夷所思。
但王刚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每一步,他都觉得自己有理。
每一步,他都觉得是别人在害他。
“他不是图什么。”
江源终于开口,“他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吃亏。”
“哪怕这个亏,是他自己找的。”
罗明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与此同时,平江县局审讯室里。
李建军坐在铁桌后面,面前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王刚的老母亲。
老太太头发花白,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警察同志,我儿子虽然浑,但他不是坏人。”
老太太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倔强,“你们把他抓起来,他的腿怎么办?谁来照顾他?”
李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老太太,你儿子现在不是被抓起来。”
“他是在医院里抢救。”
“他用汽油烧了自己,还差点烧死我们的民警。”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也是你们逼的!”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们警察打他,把他腿打断了,还不赔钱!”
“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走这条路!”
李建军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物证袋,举到老太太面前。
袋子里装着那个可乐瓶。
“这个瓶子,你认识吗?”
老太太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你儿子前天下午,去加油站买的汽油。”
李建军的声音不紧不慢,“他提前准备好了汽油,带着打火机专门跑到派出所来。”
“这不是被逼的,这是有预谋的。”
“老太太,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和你吵架。”
李建军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儿子的事不是我们警察害的。”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膝盖上。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王建山推门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凑到李建军耳边。
“医院那边来电话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刚醒了,能说话了。”
李建军猛地转过身。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