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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风顺着街道直直地吹过来。
崔浩从KTV玻璃转门里走了出来。
崔浩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一趟排查里头没查出什么明面上的违规勾当。
他几个包房查了一遍,也就是一帮喝高了的客人在那扯着嗓子嚎歌,没见着什么聚众械斗的苗头。
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刘建东一路小跑着下台阶,笑眯眯的说道:“你看崔所,我就说有人是故意搞我们吧,哪有人故意闹事啊?”
“这不分明就是恶意报假警嘛!”
“咱们做生意的,哪禁得住同行背地里下这种黑手?”
“你们一定要查清楚是谁干的,严肃处理,绝不能惯着这股子歪风邪气!”
崔浩没接话,他径直朝着停在马路牙子旁边的警车走去。
基层派出所里的事情多如牛毛,这种场所三天两头有人打110,真真假假的事崔浩见得太多了。
报假警的确实有,同行之间使绊子的也不少,但刘建东这地方到底干不干净,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无非是今天晚上没抓着现行罢了。
崔浩走到副驾驶车门边,伸手拉了拉制服下摆,刚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崔所!”
站在街角路灯底下的一名年轻民警忽然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在斜前方的路面上晃荡了两下:“崔所,前面路口那暗巷躺着个人!”
崔浩皱着眉头瞬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转过头顺着手电筒光束照过去的方向看了看。
那里头黑漆漆的一片,连个路灯都没有。
“是喝多了吗?”崔浩沉声问了一句。
这年头在歌厅外头喝断片了躺马路牙子上的醉汉不少见,一睡睡到天亮的也大有人在。
那名小民警往前探了探身子,拿着手电筒照着巷子口,脚底下快步倒腾了两下,接着扭头冲这边喊道:“我刚才叫他没反应,但我试了试鼻息还有气!”
听到还有气这三个字,崔浩脸上的神色彻底变了。
真要是单纯喝醉了酒,民警走过去喊两嗓子,对方怎么着也会哼唧两声或者翻个身。
叫了没反应那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崔浩的脸色在路灯发黄的光线里冷了下来,他收回放在车门把手上的手,冷声说道:“先打120,通知所里值班的人都过来!”
话说完,崔浩转头瞪了站在旁边的刘建东一眼。
刘建东在后头吓得浑身一哆嗦,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渗了出来。
人要是真死在他们KTV旁边的暗巷里,停业整顿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崔所!崔所您等等我!”
刘建东在后面扯着嗓子疯狂解释:“这可不关我们事儿啊!崔所您可得明察秋毫啊!”
“我们店里刚才您也查过了,平平静静的啥事没有,你听我解释崔所……”
崔浩根本不理会他在后头的嚷嚷,他一把从小民警手里接过手电筒,光柱往前一打,地上赫然躺着个男人。
男人仰面朝天躺在泥地上,身上的皮夹克被扯得有些歪斜,脖颈处还有一圈发紫的勒痕。
崔浩快步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按在男人的颈动脉上。
脉搏跳得很弱,但还在跳。
“崔所,这……这真不关我们的事啊……”刘建东气喘吁吁地停在巷子口,看着地上那张满是污泥的脸,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冯...冯总!”
崔浩缓缓站起身,对身边的民警嘱咐道:“拉警戒线,人救护车拉走之前,谁也不许碰现场的一草一木。”
……
乔红从那院里出来后,脚底下的步子走得极快。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死死攥着里头那一沓钞票。
整整一万块钱贴着她的大腿外侧,随着走动的节奏不断撞击着她的大腿。
这厚度让她心里头踏实,也让她浑身的神经都在亢奋地跳动。
她在黑漆漆的村道里七拐八绕,走得轻车熟路。
没过多久,她在薛家湾靠东头的一户农家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这户人家带着个不大不小的泥砖院子,两扇木板门紧紧闭着。
乔红站在门外,警惕地左右扭头看了看,确定这条巷子里没有过路人,这才抬起手在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停顿了两秒钟,她又在重重地磕了两下。
过了大概半分钟,院门后头传来了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有人走了过来。
门缝后头亮起了一道极其微弱的亮光,那是手电筒被手指捂着透出来的微光。
紧接着,两扇木门被拉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一个男人从门缝里伸出脑袋来。
男人眼皮子耷拉着,显然是刚从热被窝里爬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眯着缝往外一瞅,看清门口是乔红时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睡眼惺忪的脸上瞬间泛起了一丝惊愕。
他把脑袋伸得更长了一些,两只眼睛贼溜溜地顺着门缝往巷子左右两侧打量。
确认外头确实没跟着其他人,男人这才松了口气。
他拉开院门,一把将乔红拽进了院子,顺手把门合上。
“这么晚你来咋也不说一声?”
“这深更半夜的,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要是传出去,我在这村里还要不要做人了?”
乔红斜着眼睛瞅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咋啦?”
“我大半夜的想你了不行?”
“怎么,打扰你的清静了?”
“嫌我碍事那我走?”
说着,她作势转身就要去拉那根门闩。
男人一听这话,一脸坏笑的拉住了乔红:“走啥走?进了我的门你还想往哪走?”
男人两步跨上前,顺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乔红忽然伸出一只手推在男人肩膀上:“等一下。”
“咋了这是?”男人有些扫兴地哼哼了一声。
“我先问你个事儿。”乔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两只眼睛格外清亮。
“啥事儿啊?非得大半夜问?明天天亮了问不行?”
“不行,就得现在问。”
乔红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你们薛家湾,是不是有个叫韩烬的男人?”
男人的两只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脸上的肉皮抽搐了一下,停在半空的手也慢慢收了回去。
“咋,你也和他有事儿?”
乔红眼睛瞪得滚圆,恶狠狠地剜着对面的男人,嘴里直接骂出了声:“你他妈想死是吧?嘴巴放干净点!”
“老娘问你正经话呢,少在这儿放狗屁!”
乔红本就是个泼辣的女人,男人被她这连珠炮似的一顿臭骂给唬住了。
他脸上赶紧堆起赔笑的表情,往前挪了挪屁股:“哎呀,你看你这人,急啥眼啊。”
“我这不是开玩笑嘛,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乔红一把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少废话,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别跟我在这儿扯犊子。”
“确实有这么个人。”
“他从小在我们薛家湾吃百家饭长大的,命硬得很。”
“他爹妈死得早,后来走了好多年,前段时间才回来的。”
听着男人的絮絮叨叨,乔红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慢慢落了回去。
韩烬刚才在那个破落大院里说的话全是真的。
……
与此同时,门外。
夜风呼呼地刮着,树下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树干后头。
韩烬一动不动。
他冷冷地盯着那扇的门,从乔红走出那座荒废大宅的第一步起,韩烬就一直跟在她身后。
韩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光芒。
刚才在那座废弃大院里,乔红威胁他要报警的那一刻,其实韩烬就没想让这个女人活下去了。
在边境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韩烬见过太多在生死线上晃荡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秘密只要从第二个人嘴里漏出去,就不再是秘密。
一方面来说,留着乔红绝对是个隐患。
这个女人知道他回了薛家湾,知道他藏身的大院,甚至知道他手里有刚弄来的黑钱。
只要这个女人有一丁点歪心思,韩烬的下场绝对好不了。
把自己的命交托在一个陌生女人手里,这种蠢事韩烬绝不可能干。
另外一方面,韩烬也看出乔红身上那种掩饰不住的贪婪。
贪婪的人是永远不会知足的。
只要有一张可以无底线敲诈的底牌,下个礼拜拿了一万,下个月她还会想要更多。
这种人就像沾在鞋底上的水蛭,不吸干宿主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是绝不可能自己松口的。
之所以刚才在院子里没有立刻动手扭断她的脖子,是因为韩烬一直摸不清这个女人的底细。
深更半夜一个女人独自在KTV附近的暗巷里转悠,对陌生男人毫不畏惧,甚至敢一个人跟着他这个刚刚动了杀机的人走到荒郊野外。
韩烬不能确定这个女人身上藏着什么,所以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就动手。
他是个习惯了丛林伏击的猎手,在没有摸清对手底牌之前贸然动手,极有可能会把原本简单的局面搅得不可收拾。
他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动手。
杀一个人很容易,几秒钟的事情。
但杀完人之后怎么确保自己不被卷入更大的麻烦里,才是活下去的关键。
韩烬站在杨树的阴影中,默默地将这座小院的周围环境扫视了一遍。
夜风拂过他的面颊,韩烬缓缓吐出一口气,身形慢慢向后退去,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深处。
……
次日清早。
北方的晨曦总是带着透骨的清冷。
天刚蒙蒙亮,村落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公鸡打鸣的动静,整片薛家湾的大多数村民都还在沉睡,路上连半个走动的人影都见不着。
吱呀一声轻响,那扇紧闭了一整夜的院门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乔红抬手把头发往耳后掖了掖,从门槛里跨了出来。
那个男人也跟着她从院子里迈步走了出来。
清晨的冷风一吹,男人缩了缩脖子,把院门轻轻带上,只留下一条窄缝。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门悄悄说道:“你去村口等我,别在村道上磨蹭。”
“我一会儿回去骑摩托,直接给你送回白石头沟村去。”
乔红点了点头,神情显得很平淡:“行,你搞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男人嘿嘿笑了两声,转身拉开院门又钻了回去。
乔红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迈开步子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她是白石头沟村的人,在那个依山傍水的穷山沟里,人人皆知她是个寡妇。
在农村一个没有男人的寡妇要想生存下去,总会有一些社会关系。
乔红对这些东西看得很透,也从不在乎别人背地里戳她的脊梁骨。
在这个世道上,能把真金白银攥在自己手里,比什么名声都管用。
口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她脚底下的步子轻快了不少。
村道两旁的矮墙断断续续,路边堆着去年秋天收割后剩下的干苞米秆。
乔红刚迈步往村口走了几步,后脖颈上的汗毛突然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明明路上很安静,但她总感觉身后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她。
她猛地转过身去,可她身后空空如也。
晨雾在冷空气里轻轻浮动,整条巷子一眼能望到头,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乔红左右看了看,视线在路边反复扫了两遍,确定没有任何异样。
“见鬼了……”
乔红低声咕哝了一句,抬手拍了拍胸口。
大概是昨晚突然发了一笔横财,心里头悬着事儿,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乔红这才打消了心里的顾虑,重新迈着大步继续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她刚把头转过去的那一刹那。
她身后一处土坯矮墙后,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韩烬立在残破的土墙边角,目光穿透晨雾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他落脚无声,像幽灵一样悄然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