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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去上徐凤池的课时,简音站在楼下,看着那栋老式居民楼,多看了两眼。
这次敲门,比平时开得快。
徐凤池站在门口,来得比平时快。
“进来吧。”
简音换好鞋,跟进去。
排练厅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一面墙的镜子,旁边的折叠椅,便签纸上写着不同的台词片段。
徐凤池在折叠椅上坐下,抬起头看着简音:“今天最后一节课了。”
简音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嗯。”
徐凤池看了她几秒,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坐姿,又从坐姿扫回脸上。
“你最近状态不一样了。”她说。
简音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眼睛里有光了。”徐凤池端起那个搪瓷杯喝了口水,“上次你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绷着的。今天松了,但没垮。”
简音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
徐凤池没有追问原因。
她把搪瓷杯放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走到排练厅中央。
阳光正好落在她脚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起来。”她说。
简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以前我让你站在镜子前看自己,你看到了什么?”徐凤池问。
简音想了想,如实回答:“一开始看到的是什么都不是。后来看到的是苏蕴。”
“现在呢?”
简音转过身,面对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素面朝天。
没有上妆,没有打光,没有任何修饰。
但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现在看到的是我。”
徐凤池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演一段,不用台词,不用走位,就站在这儿,给我一个简音。”
简音愣了一下。
以前的练习都是让她演苏蕴,演沈不语,演别的什么人。
这是第一次,徐凤池让她演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三秒。
再睁开的时候,她没有变成任何人。
她还是简音。
站在镜子前,穿着黑色毛衣,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还有一点没睡好的青黑。
但她站得很直,目光很定,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不是笑给任何人看,是她自己从心底长出来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徐凤池看了她很久。
久到简音以为她要说“不够”,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
然后徐凤池开口了。
“可以了。”
简音转过身,看着她。
徐凤池走回折叠椅边坐下,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
“你现在的状态,演什么都没问题了。”徐凤池把杯子放下,“你不再害怕了。”
简音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听着。
“演员最怕的不是演不好,是怕被人看到真实的自己。”徐凤池看着她,“你以前就是这样,把自己藏在一个又一个角色后面。沈不语是你藏的壳,苏蕴也是。你以为藏好了就安全了,但其实你一直在跟自己的影子打架。”
简音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现在不一样了。”徐凤池的语气放轻了一些,“你肯把自己亮出来了,这个很难,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简音垂下眼,没有说话。
“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学会了。”徐凤池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一排便签纸中撕下一张,递给简音,“这是最后一张。”
简音接过来,低头看。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你已经是你自己了。
简音看着这行字,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徐凤池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回椅子上坐下。
“行了,课就上到这儿。”她端起搪瓷杯,把剩下的水喝完,“《问心》好好演,别给我丢人。”
简音转过身,看着这位五十多岁的女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徐老师,谢谢你。”
徐凤池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谢什么,我收了钱的。”
简音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椅子边,拿起自己的包,换好鞋,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她回过头。
徐凤池正站在排练厅中央,背对着她,在看墙上那些便签纸。
“徐老师。”简音叫了一声。
徐凤池没有回头:“嗯。”
“我以后还能来吗?”
“来呗。”徐凤池的语气淡淡的,“反正你每次来都带好吃的。”
简音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窗帘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走动。
她在楼下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巷口走去。
转身走出小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季砚知:“下课了?我来接你。”
简音打字:“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已经在路上了。”
简音看着这行字,无奈笑了笑。
她站在路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张折好的便签纸,心里忽然很安定。
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影子比以前稳了很多。
以前她的影子总是斜的,像是随时要倒。
现在是直的。
车停在路边的时候,简音拉开车门坐进去。
季砚知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眼睛有点红。”
简音系好安全带,声音闷闷的:“没什么,被老师夸了。”
“夸你你还哭?”
“没哭。”简音吸了吸鼻子,“是风太大。”
季砚知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他发动车子,车载空调的热风呼呼地吹过来,把简音冻僵的手指慢慢吹暖。
车子驶入主路,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
简音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徐老师说我不用再找了。”
“找什么?”
“找自己,她说我已经是了。”
季砚知没有接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简音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回来。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窗外的霓虹灯映在车窗上,红的绿的蓝的,一片一片地亮。
季砚知偏头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她说得对。,你一直都是你,只是以前你自己不信。”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简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轻的弧度。
那张便签纸在她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落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芽。
但没关系。
她不赶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