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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孙氏和周素裳坐着喝粥。
“看来这城里是真的缺粮食了，早食摊子都没了。想必城里的吃食铺子也关了不少。”
孙氏唉声叹气。
“未必。”周素裳慢慢搅着粥，吹凉一勺便送入口中。
“就如咱们家，哪里是没有粮。不过是怕灾荒当真来临，才要屯着以备不测。
我想城中大多数人家都是一样的，不是无粮，是明面上无粮。
东川县不算大，可也不小。这么大的县城，距大雨降下也不过短短几日工夫，哪里就到了无米下锅的地步。”
孙氏细想一想，觉得也是。只她仍有担心。
“昨日同你说的，今日去牙行添置人手的事，我觉得还是暂且作罢。如今正是粮食紧缺时，旁人家里都在想方设法省些口粮，偏我们还要往家里多添几张吃饭的嘴，总是不妥。
紧巴些就紧巴些，待灾涝过去，娘再去牙行，帮你挑人。”
周素裳笑笑，“怎么着都成，如今家里的活计喜翠和绿豆也能做得。”
早上才晴了一会儿，到了半晌午，雨竟又淅淅沥沥的下起来。
孙氏十分烦躁，她在屋中坐不住，索性撑了油伞，唤上喜翠一起往街上去。
孙氏出去没多久便带着喜翠又回转。
她捂着心口对周素裳道，“如今县城不光吃食铺子，竟是连茶楼、绸缎庄、银楼俱都关着门，一眼望去竟是空城，无端瞧着瘆人。”
周素裳望着外头连绵不绝的雨丝，深觉无奈，“往往缺粮伴随着民乱，若民乱一起，便不再只是挨饿的事。
百姓饿极了，便顾不得法度，沿街商铺、大户宅院，都容易遭人哄抢。到那时，不分贫富贵贱，谁都难寻得安稳。”
孙氏一听，心里越发沉甸甸的。
“不过娘不用担心，咱们县尉大人极是能干，必会解眼下困境。”
“也只能盼着大人能干了。”
衙门里，县尉大人对着满桌堆积的灾情文书，神色凝重，眉眼间压着焦灼。
案上一张张禀报皆是各处递来的坏消息，城外河道水位暴涨、大片田亩麦穗霉变、乡间农户抢收无措，城中更是粮价疯涨、商铺闭市、民心惶惶。
堂下几名值守衙役、书吏垂手而立，人人神色肃穆。
县尉对着桌案上的公文沉眸垂思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传我命令，即刻分派人手！分巡各街巷，严查聚众滋事，稳住城内秩序。
再抽调半数差役出城，分段值守河道堤岸，日夜巡查，但凡有堤坝渗水、坍塌迹象，即刻上报、就地抢修，绝不能让河水溃堤殃及村落。
另外，即刻统计城中存粮大户与受灾农户户数，登记造册。”
他站起身，看向眼前众衙役书吏，语声沉沉。
“眼下天灾肆虐，人心最是脆弱，尔等各司其职，勤勉值守，切莫懈怠渎职，乱了城中根本！
望川县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等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一众吏役听完，齐齐打了个激灵，忙躬身应诺，领命匆匆退下，各自奔走履职。
众吏役走后，县尉又吩咐主簿。
“即刻从城中抽调百姓充做临时杂役，沿街巡查铺面，除却粮铺、吃食铺子，一律开门营业，不得无故关门。”
“是。”主簿应声退下。
县尉又看着堂下的李善宝。
“我草拟了一份灾情文书，你快马递往州府，恳请准许开常平、义二仓，平价出粜，赈济灾民。可雨水冲毁道路，路途凶险难行，你此番需得小心谨慎，不可大意。”
李善宝垂眸拱手，“是。”
他没问大人为何不派差役送文书，而是派他这个书吏。
不过很快县尉大人就给了他解答。
“这封文书关乎一县百姓生死，万万不可遗失，也不可延误。如今城中有祸乱之险，陈甲等人要留在县城维持秩序。而这县衙之中，本官能信得过、且身手不错的人，便只有你了。”
县尉眼中恳切，郑重托付。
李善宝当即躬身抱拳，声音铿锵，“卑职记下了！必拼尽全力，早日将文书送达州府！”
他明白，县尉为东川县的根基并不稳，若此封文书不能及时抵达州府，灾情拖延、赈粮迟迟不到，城中民心溃散，最易滋生祸乱。
届时上头追责下来，首当其冲的便是坐镇守职的县尉，轻则降职责罚，重则革职问罪。
县尉望着他坚毅的模样，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重重点头，“一路保重，速去速回。”
李善宝将文书用油纸包好，贴身放在胸前，牵着快马步出衙门。临走前，他望了一眼家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妻子。
衙门口有一名值守的差役，他上前，递了一把铜板过去。
“劳烦这位兄台，大人派我出远差，即刻就走。尚未来得及和家人知会，还请兄台帮我送个口信。”
差役接过钱，“好说好说。”
交待完事情之后，李善宝便翻身上了马，驱马前行。待出了城，便一路狂奔疾走，不敢有片刻耽搁。
连日风雨凄迷，道路泥泞断绝，李善宝昼夜兼程，不敢停歇。
一路行至城郊暴涨的河畔，连日大雨让原本平缓的河道水流湍急，浊浪翻滚。
岸边土路早已被河水浸得湿滑塌陷。李善宝勒马缓行，忽闻前方传来凄厉的孩童哭叫。
“救命啊！救命啊！”
李善宝心底一紧，当即勒马翻身而下，将马匹拴至道旁的一棵树上，慌忙上前查看。
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年幼孩童跌入滚滚浊河之中。河水裹挟泥沙，力道凶猛，孩童小小的身子瞬间被浪头冲远，转眼便要被大水吞没。
岸边，跪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破衣烂衫，正在掩面哭泣。
“我的儿啊！谁来救救我的孩子啊！”
许是听到脚步声，男子倏地回头，看见李善宝，忙膝行至李善宝脚下，哭求道。
“这位好汉，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不谙水性，要不然我拼了这条命去也要救我的孩子啊！”
李善宝瞳孔一缩，“想要救你的孩子就莫哭，快随我一道找一根长些的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