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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饶命！大人开恩啊！”
他连连叩首，额头隐隐泛红，“求大人宽宥家父！家父年迈昏聩，眼神昏花，昨夜不过隔墙远观，看花了眼、胡乱揣测，一时糊涂犯了大错！
他一辈子淳朴，从无作恶之心，更不敢挑衅官府威信！不过是灾年粮荒人心惶惶，一时多虑失了分寸，口出妄言，绝非有意构陷李书吏、扰乱公务！”
说罢，他转头狠狠瞪着兀自嘴硬的姚老汉，急声呵斥，“爹！你快闭嘴！账册分明，是你错了！速速给大人、给李书吏赔罪认错！”
姚老汉此时已然执拗入骨，梗着脖子死活不肯低头，依旧念叨不休，“没错……我没看错……就是官官相护……”
周素裳往前一步，神色如冰，眼带讥诮，她冷冷看向姚老汉。
“几百斤粮食？呵，姚老汉，你眼界狭隘，便以为世人皆如你一般拮据短视。”
周素裳神色坦荡，自数家财。
“我周氏本有陪嫁良田一百多亩，每岁收粮少说也有数百石，又岂会将几百斤粮食放在眼里？！”
“如今城中虽无粮可售，可先前市价，细粮价格在三百文上下一斗。你口中看得天大的几百斤粮食，折算下来，不过区区十几两银子罢了！
我名下开着面馆，每日毛利都不止这个数，你以为，我李家会为了区区几百斤粮食，去铤而走险贪墨赈粮？最后落得身败名裂、全家受累的下场？！”
周素裳眸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姚老汉，讥诮更甚。
“你的眼界只有斗米斤粮，便以为旁人皆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违律触法？
你一辈子为几升米粮奔波劳碌，便揣度世人皆同你一般短视贪鄙。
可笑！可悲！
凭我周家田产积蓄，断然不会去贪取百姓救命的赈粮，更不屑去做这败坏良心的龌龊事！”
全场鸦雀无声。
满巷街坊听得心神震动。
姚老汉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不停，所有的执拗与笃定，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一辈子挣扎温饱，从未想过，有人根本不屑把他眼里的“天大粮食”放在眼里。
过不多时，议论声才纷纷扬起来。
有人感叹，“有这般家底，别说几百斤粮食，便是几十石粮食，在人家眼里也根本不值一提！”
“姚老汉看来真是老眼昏花了，不过隔着夜色瞧了一眼，便认定人李家贪墨官粮，他当自己是断案神手不成？！”
“嘿！姚老汉抠搜了一辈子，才东拼西凑买了这座宅子，他是不是以为人家同他一样，见着几袋粮食便红了眼？！”
旁边一个大娘摇着头叹道，“说到底便是就是穷闹的。他自己一辈子为几斗米熬日子，便觉着旁人也会为几袋粮食眼热。”
又有汉子接口，“再怎么说，也不该凭空诬告官吏啊。灾荒时节，最忌讳搅得人心惶惶，今日险些就闹出大乱子。”
“说的对，亏得主簿大人过来核对账册，若是没有官簿作证，李书吏一家这冤屈，可向何处诉说？”
也有人心存几分恻隐，低声道，“姚老汉也是被这荒年吓怕了，才生出这般猜忌。只望主簿大人看在他人老年迈，饶他这一回。”
“诬告就是诬告！若是轻易饶过他这一回，又将朝廷定下的律法置于何地？”
人群之中一名老者捋着胡须高声说道，“再者说，今日倘若从轻放过，明日便会有人见样学样，稍有几分猜疑，便跑到衙门诬告构陷旁人。
反正诬告一番也不需付出代价，人人都效仿行事，那咱们这县衙公堂，岂不是要被市井口舌搅得一团混乱？
到时候好人蒙冤，奸人得逞，又置衙门的公义何在！”
这话一出，周遭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
“老先生说得在理！律法本就是用来约束世人，岂能因为一句‘年老昏聩’便轻易作罢。”
“若是诬告不用受罚，往后谁家都要担惊受怕，随便被人捕风捉影咬上一口，日子还怎么过。”
在场众说纷纭，一时大家齐齐望向主簿，等他发话。
主簿负手而立，神色沉肃，并未立刻开口。
灾荒动荡之时，诬告构陷、煽惑乡邻乃是极坏的风气，若是姑息纵容，往后人人皆可凭几句揣测就登门告发，官吏不得安身，百姓也不得安宁，此风断不可长。
他目光落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姚老汉身上，“姚老汉，你无凭无证，当众诬告在职吏员贪墨赈粮，煽动街坊围堵民宅，更当众污蔑官账造假、妄言官官相护。
如今涝灾正起，赈济正是安民根本，你这般胡为，极易挑动民怨，酿成祸乱。
此等歪风，必须严惩，方能震慑乡里，遏制诬告之风！”
巷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凝神听着宣判。
“依我朝律条，此等恶行，该杖责二十，录入乡里劣籍！
此刻先行收押监牢，等候县尉归来复审。”
听到这话，姚老汉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姚老大慌忙上前扶住父亲，双膝重重跪倒，连连叩首。
“大人！求大人开恩！家父年近七旬，年老昏聩，一时糊涂才行了错事，求大人垂怜！”
主簿看着跪地苦求的姚老大，又瞥了一眼鬓发花白的姚老汉，语气稍缓。
“律法无情，可也察人情。念你年事已高，不堪刑杖，此罪可由子姚老大替代，你们可是认？”
“认认！”姚老大急切应下。
姚老汉面色灰败，似是打击甚重。
此刻再见儿子跪地为自己求情，还要再替自己受那二十杖责，顿时悔恨涌上心头。
“可打不得啊大人！”姚老汉崩溃大哭起来，“大人啊，我儿是家里的顶梁柱，如今正值灾荒，家里老老小小都指着他养活呢！
若是把他打坏了，我这一家老老小小可怎么活啊！”
人群中有人暗生恻隐，“是啊，二十杖下去，人都去了半条命了！”
更有人嗤之以鼻，“呵！早知如此，今日又何必闹这一通，如今连累儿子受罚，这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祸！”
“父过子担，乡里之间便是这般道理。做儿子的管束不住家中老父，本就脱不开干系。”
主簿令已下，两名保丁再不迟疑，当即押了姚老汉父子二人往衙门去。
榴花巷一早掀起的贪墨风浪，便随着众人议论声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