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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裳浑身都在轻颤，晚风肆意的吹拂她苍白的面颊，吹乱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得她周身一片寒凉。
明明是暑热的五月，她却冷的牙齿都在打颤。
“绿豆，我使唤不动你，你不肯去衙门，我就自己去！”
周素裳艰难迈步，往前走去。
“小姐，您慢些，绿豆陪您去！”一旁的绿豆已哭得泪眼婆娑，不敢再劝半句，只小心护着周素裳的身子，生怕她体虚跌倒。
二人艰难走远，巷子口的众人纷纷侧目观望。
“这妇人怎么了？难不成落水的那名胥吏是她的家里人？”有人纳闷问道。
人群中有人摇头接话，“这却是不知，不过这妇人我识得，是咱们榴花巷新搬来的住户。嘶……”
这人回忆道，“好似她家男人确是在衙门上差的胥吏。”
“那不成竟是……”那人不忍再说下去。
众人闻言齐齐沉默，再没了方才不关世事随意，俱都心头沉重起来。
夜色沉沉，街巷灯火稀疏，戌时的暮色格外黑沉。
周素裳被绿豆半扶半搀着，一步一虚，狼狈地往县衙赶。
她身子沉重，又闻李善宝可能遇害的噩耗，心神早已崩溃。只凭着一股气力，硬撑着行路。
待到县衙大门前时，夜色已然深沉，街面行人寥落，唯有衙门口的两盏气死风灯静静悬着。
时辰已然不早，原本这个时候，县衙该寂静冷清。
可今日不同，东川县水涝，李善宝又下落不明，极有可能已然不在人世。故而县尉大人无心睡眠，仍在后堂办差。
衙门口有两名衙役守夜，远远瞧见一位身怀六甲、神色凄惶的娘子艰难走来，面色忽然一变。
连忙上前拦阻，“夜已深，县衙早已闭堂，民妇速速归家，明日再来理事！”
陈都头已然交待过，李善宝遇难的消息务必瞒着周娘子。
他们虽没见过周娘子，但听陈都头都意思，那是一名有孕妇人。
想必，就是眼前这位。
他们不知如何瞒，索性将人赶走，等明日再说。
周素裳猛地抬头，一双泛红的眼眸直直望着衙内，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劳烦通禀县尉大人，民妇周素裳，求见县尉大人，有要事相询。事关我夫君李善宝！”
衙役闻声骤然一怔，妇人果然姓周！
两名守夜的衙役忽然不知如何开口将人劝回，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忍二字。
一名衙役温声道，“周娘子且先等一等，容我禀告大人。”说罢匆匆去了后堂。
衙门后堂，县尉大人听到禀告，陡然一阵心慌。
周娘子怎么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到底是谁嘴这么快？！
县尉大人气的想杀人！
他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愤懑与酸涩，深吸一口气，“速请周娘子进来！”
周素裳跟在衙役身后，穿过两道回廊，远远便见县衙后堂阶下，县尉大人负手立在那里。
周素裳忽然缓了步子，慢慢走到县尉跟前站定。垂眸，福身。
“民妇周素裳、见过县尉大人！”
“快快请起！”县尉见她身子虚浮，此刻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慌忙上前搀扶。
周素裳抬眸，喉头越发哽咽发紧。她望着眼底藏痛的县尉，还有他看向自己不忍的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她仍不死心，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声音破碎地求证。
“请大人告知民妇，我夫李善宝、此刻人在哪里？”
县尉望着她这般模样，心口钝痛，万千话语堵在喉间，一时竟难以开口。
他缓缓垂下眼帘，避开她红肿又充满希冀的眸子，久久沉默。
周素裳眸色悲恸，她压着翻涌的将要冲出胸膛的愤懑，厉声再问，“请大人告知民妇！我夫李善宝人在哪里？！
他可是还在六房公务，或是跟着陈甲去巡街了？大人只消说一声，民妇自去寻他！”
周素裳声音嘶哑，整个人颤抖着，若非强撑着要问个究竟，只怕顷刻间便要倒下。
县尉无法再回避，只得直面这个无助的妇人。
他声音沉重，话说的很慢，“周娘子，李书吏今日……在送公文去州府的路上，不慎被歹人所害，推入河中，至今下落不明。
不过本官已经吩咐下去，差人沿河寻访。或许善宝习得水性，已然上岸了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腹之上，“周娘子你身怀有孕，万万不可过度哀思，万要顾念腹中孩儿。”
随着县尉最后一句话落地的刹那，仿佛有千斤重锤轰然砸落。
巨大的悲痛瞬间笼罩住周素裳，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她身子向后一歪，软绵绵的没了半点力气。
绿豆连忙倾力搀扶，“小姐……”她哭的泪眼婆娑，“您别有事啊！”
此刻的周素裳脸色煞白，双目无神，不哭不闹，整个人像是失了精气的布偶，只余一个空洞的躯壳。
“小姐！”绿豆突然凄厉大叫一声。
这一声惊喊刺破夜色。
县尉心头猛惊，骤然抬眼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周素裳素白的裙摆下端，不知何时已然洇开大片刺目的红，在昏黄摇曳的灯火下，艳得触目惊心。
“小姐！您不要有事啊！怎么办？怎么办？我的小姐啊！”绿豆撑着周素裳坐在地上，已慌的手足无措。
周素裳半躺在绿豆怀里，浑然未觉身下异变，脸上还带着死寂的悲戚，身子微微一晃，彻底软倒。
“请大夫！快请大夫！”
县尉心头巨震，霎时间顾不得礼仪规矩，厉声急喝出声。
他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她单薄的肩头，只触手一片冰凉，吓得心口发紧。
“莫哭了！”县尉怒吼向绿豆，“你家小姐平日是何人诊脉？又请的哪家产婆待产？！”
绿豆只是哭，这些事情都是太太孙氏照管，她哪里知晓，只能一味摇头，“奴婢不知道。”
“无用！”
县尉怒骂一声，伸手揽过周素裳的肩头，将她打横抱起。
继而转头吩咐闻声赶来的衙役。
“去请最近的大夫和产婆，速来……”
他顿了顿，县衙重地不适合妇人生产，距此最近的便是戴禾所居的小院。
于是吩咐道，“请大夫和产婆去后巷戴娘子的院子！”
说罢转身大踏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