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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落在他脸上。那张方才还带着笑的年轻面孔，一点一点沉下来。
眉眼还是那眉眼，里头的温度却在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萧鸿山。
那一眼很深，很静，落在老将军脸上，落点分明。
不是恼，不是怒，是一种更沉的东西。萧鸿山在北境跟鞑靼人砍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眼神说得很清楚。
你敢说出来，试试。
萧鸿山把那个字咽了回去。咽得又快又狠，差点噎出眼泪。
“……陛、毕竟夜深了。”老将军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变了调，“老朽眼花，认错人了，认错人了。二位接着睡。老朽梦游，老朽这就回去接着梦。”
他倒退着出了门，门带上，又咣当撞了一下，脚步声一溜烟远了。
秦烨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身下的人。
萧景瑜正盯着门口，眉头拧成一个结。
“我爷爷。”他的声音有点飘，“他方才冲你比划什么呢。还有，他管你叫什么？陛什么？”
“毕竟。”秦烨面不改色，俯身替他拢了拢领口，“毕竟夜深了。他后半句不是接着说了。”
“他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可能我长得，”秦烨想了想，“比较吓人。”
秦烨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老东西。
坏朕好事。
他偏偏这时候踹门。踹门也就罢了，还敢冲景瑜哥挤眼睛，还想告状。
第120章老夫的孙儿啊！
告状？
门都没有。
朕堂堂天子，在他孙子的床上，被他撞见了。传出去，朕不要脸面？景瑜哥不要名声？
明日就让高湛给他送十件虎皮大氅去，就说是宫里赏的。赏他嘴严。
再让他协办云山县的案子，办好了升官，办不好砍头。恩威并施，看他还敢不敢多嘴。
秦烨盘算得明明白白，面上却不露分毫，翻身从萧景瑜身上下来，躺在外侧，把被子拉过两人头顶。
“睡吧。”
“谁跟你睡。”萧景瑜从被子里钻出来，抓起外袍往身上一披，“我去看看爷爷。他今夜不对劲。”
“我陪你。”
“你睡你的。”萧景瑜回头瞪他，“老实在屋里待着，不许跟出来。”
门开了又关上。
秦烨盯着帐顶，躺了五息，坐起来，穿衣服。
“只怕由不得你。”
院里，萧鸿山正扶着影壁喘粗气。
夜风一吹，他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方才那一眼还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那不是人该有的眼神。他在北境见过狼，狼盯羊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只是这位盯的是他这张老嘴。
见孙儿一个人追出来，身后没人，老将军眼睛一亮，一把攥住萧景瑜的手腕。
“景瑜，你听我说，那个人，那个秦亦安，他其实是，他是……”
“爷爷，您慢点。”萧景瑜扶住他，“您今夜到底怎么了？脸色白成这样。”
“别打岔！”萧鸿山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极低，“他是当……”
“景瑜哥。”
一道声音从廊下飘过来。
萧鸿山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烨披着外衫，从廊檐的阴影里踱出来，站在三步外，神态悠闲，目光落在老将军攥着孙儿手腕的那只手上，停了一停。
“夜深了，老将军怎么还不睡。”他笑了笑，“水利的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萧鸿山僵在原地。
那只攥着孙儿手腕的手，一寸一寸松开，垂下去，贴着裤缝，站得笔直。
“是，是。”老将军听见自己的声音，“老朽，老朽这就睡。”
秦烨站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看着这位三朝老将。
老东西方才说什么来着。他是当。当什么。当着他的面，要拆他的台。
他迈步上前，走到两人中间，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萧景瑜身侧。
“老将军有话要说？”他的语气温和，“正好，我也想听。”
“没话！”萧鸿山答得斩钉截铁，“老夫能有什么话。老夫困了。”
“爷爷。”萧景瑜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秦烨，“您方才要说什么？他是什么？”
“他，他是……”萧鸿山的舌头打了三个结，“他是你书院的同学。好，好同学。”
“爷爷！”
“老夫困了。”萧鸿山扭头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景瑜，你也早些睡。送、送秦公子回房，礼数。”
“用不着我送。”萧景瑜一把拽住秦烨的袖子，把人往廊下推，“他自己长腿了。回去，睡觉。”
“我不。”秦烨顺着他的力道纹丝不动，反手勾住他的袖口，“我睡不着，陪你们遛遛弯。”
“秦亦安。”
“在呢。”
“回、去。”萧景瑜一字一顿，手上加了劲，推他的肩膀，“我爷爷身子不舒服，我送他回房，你掺和什么。”
秦烨被推得后退半步，脚下一错，又站定了，眼睛在灯笼光里弯起来。
“那正好。”他说，“我懂一点医理，我给老将军把把脉。”
“用不着你！”萧景瑜又推他。
“用的着，用的着。”秦烨凑近了些，声音放软，“景瑜哥，你求我一句，我就回去。”
萧景瑜被噎得太阳穴直跳。
萧景瑜今夜第三次怀疑人生。
爷爷不对劲。灯拿不稳，话说不囫囵，叫他同学叫得咬牙切齿，落荒而逃的时候同手同脚。
他爷爷纵横北境的时候，鞑靼人拿他的脑袋悬赏，眼皮都没眨过。
今夜见了秦亦安，成了这副模样。
还有这个秦亦安。粘人。从宫门粘到萧府，从萧府门口粘到院中，从院中粘到爷爷跟前，撵了三回，纹丝不动。
读书人家教出来的规矩，教养，矜持，这个人身上一样没有。
萧景瑜推着他的肩膀，手感不对。
看着单薄，推上去不动。这是个练家子，力气还不小。三个月了，他在他面前装病秧子，装得滴水不漏。
方才爷爷那个没喊完的字，也一并沉在他心口。
萧景瑜把这个字按了回去。他不敢拽那根线。他有种预感，那根线一拽，眼前这个赖在他身上的人，就不是他的人了。
“爷爷？”他发觉老将军脸色不对，“您真不舒服？”
“没有。”萧鸿山捂着胸口，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老夫好得很。你们，你们聊。老夫先回。”
他转过身，同手同脚地往东厢走。走出五步，听见身后那两人还在拌嘴，一个撵，一个赖，撵的嗓门越来越高，赖的声调越来越软。
萧鸿山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见什么更了不得的场面，今夜这颗心，就真的交代在这儿了。
回到东厢，老将军摸出怀里那半壶烧刀子，灌了一大口，又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
他给孙儿求赐婚。
求到天子头上去了。
天子说，日后再议。
萧鸿山握着酒壶，望着房梁，一桩桩一件件地回想。金殿上，他夸陛下少年英才，嗓门震得殿上嗡嗡响。回来以后，他当着那位面，又把这段夸了一遍。
他还考了人家以工代赈。
人家答得漂亮，他一拍大腿，绕着桌子走了两圈，回头问，你一个书院学生，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从哪儿学来的。人家是天子。满大秦的折子，人家批的。
最要命的一句，他还压低了声音跟孙儿说，这孩子的才学，快赶上那位无名先生了，你哪儿捡来的。
哪儿捡来的。
萧鸿山想拿头撞蔷。
他把酒壶往案上一顿，霍然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七八趟。
不行。
他必须把孙儿捞出来。今夜就捞。再晚，就不是赐婚的事了，是九族的事了。
老将军把酒壶一揣，抓起外袍，重新点亮灯笼。
“景瑜跟老夫来。”他在心里把台词过了一遍，“爷爷有性命攸关的话跟你说。那位秦公子，你必须离他远远的，远到天涯海角。”
出了门，他放轻脚步，往孙儿的院子摸。
摸过假山，他停住了。
假山那头，月光底下，站着两个人。
他的孙儿要进房，门都推开了一半。那位秦公子扒着门框，半个身子挂在门上，不让关。孙儿从门缝里伸手推他，他就势抓住那只手，按在门框上，低着头说话。隔着半个院子，老将军听不见说什么，只看见孙儿推了三下，没推开，第四下没推，手留在人家掌心里了。
萧鸿山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
为什么陛下一直跟着他家孙儿。
从藏书阁跟到萧府，从萧府门口跟到院中，从院中跟到房门口。天子，天下的主，三更半夜扒着他家孙儿的门框，赶都赶不走。
老将军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假山，掐着自己的人中，缓了三息。
不行。必须说。今夜必须说。
他把灯笼往假山后头一塞，整了整衣袍，一步跨了出去。
“景瑜！”
院子里两个人同时回头。
萧鸿山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将孙儿从门框上薅下来，挡在自己身后。
“跟爷爷来。”老将军的声音压到最低，每个字都从胸腔里挤出来，“爷爷有性命攸关的话对你说。”
“什么性命攸关的话。”
廊下那人开口了。
秦烨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负着手，慢悠悠踱过来，在月光底下站定，看着这对祖孙。
“朕……”他顿了顿，“我也听听。”
萧鸿山的后槽牙又开始打颤。
“没、没什么。”老将军听见自己说，“老夫梦游。”
第121章造孽哟
“梦游还挑台词？”秦烨笑了笑，往前又走了两步，在老将军耳边站定，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开口。
“萧卿。”
两个字，不高。
“云山县的案子，还需要人协办。”
萧鸿山的血，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涉案的人头，朕要一个个数清楚。
这位当初在金殿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满朝文武跪了一片。老将军当时跪得心甘情愿，只觉得遇上明主，这把刀当得值。
现在他明白了。刀是自己的，脖子也是自己的。这把刀今日砍谁，全凭人家一句话。
“老将军。”秦烨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温和得能掐出水，“梦游走错了，东厢在那边。”
“……是。”
萧鸿山转过身。他这辈子头一回知道，人的膝盖可以在不受意志支佩的情况下自己发软。
他走出三步，听见身后他家孙儿还在数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