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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个大家族，家主有正房夫人，也有得宠的侧室。正房夫人出身名门，却不得家主喜爱，连带着她生的嫡子，从小也被冷落。侧室张扬，庶子们跋扈，嫡子在府中如履薄冰，连下人都敢给他脸色看。"萧景瑜"嗯"了一声，手里削着木签，示意他继续。
"后来，夫人病逝了。嫡子没了依仗，在府中的日子更难。其他兄弟争权夺利，拉帮结派，谁都没把这个不受宠的嫡子放在眼里。直到……家主病逝。"秦烨说到这里，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家主一死，几个庶子争得死去活来，朝局大乱。族中长老们吵了数日，最终却推了那个最不受宠、最没有根基的嫡子出来，说他是正统，理应继承家业。"火堆里噼啪一声，炸开一颗火星。
秦烨抬眸，看向萧景瑜，眼底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景瑜哥，你说……这嫡子，该恨那些推他上位的长老吗？"萧景瑜削木签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澄澈的光。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直白的通透。
"恨什么？"萧景瑜把木签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故事我熟，历史上这种例子太多了。"秦烨一怔："……历史？""啊，我是说，前朝史书上看来的。"萧景瑜摆摆手，顺口胡诌，"比如前朝宪宗，也是爹不疼娘不爱，在冷宫里长大，最后成了中兴之主。还有更早的，某个幼年被忽视的皇子，后来开创了一代盛世。"秦烨握紧了鸡腿，指节微微发白。
这些名字……他都知道。但朝臣们提起这些帝王，只会说"天纵英明"、"天命所归"，从来没有人会说——"越是这种环境出来的，心思越深沉，手段越狠，但也最缺真心。"萧景瑜盘腿坐着，随手又扯了块鸡肉，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你想啊，从小没人疼，周围全是豺狼虎豹，他能活下来靠的全是自己。这样的人当了家主，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异己，把曾经期付过他的人都收拾干净。但他心里空啊，他一辈子都在证明'我配得上这个位置'，累得很。"秦烨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那……那他该如何？""如何？"萧景瑜转头看他，忽然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萧景瑜笑了笑，眼底映着火光，暖得发烫，"所以啊，那嫡子不该恨长老，他该谢他们。要不是他们把他推上去，他这辈子都没机会证明自己。"秦烨僵在原地。
萧景瑜的手还停在他发顶，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头皮，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蹭了一下。
那触感像是一道雷，从他天灵盖直劈到脚底。
秦烨垂下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少年帝王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时面不改色，在秋猎中引蛇出洞时运筹帷幄，此刻却被一个十九岁的"山野猎户"三言两语，戳得心脏发麻。
"怎么？想什么了吗？"萧景瑜见他发呆，以为他是代入太深，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别怕，那都是前朝的事了，跟咱们没关系。你就是个父母双亡的小可怜，我是萧家不受宠的大少爷，咱俩谁也别说谁惨。"秦烨被他捏着脸，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内心小本本第五笔：萧景瑜！竟敢捏朕的脸！龙颜岂容尔等亵渎？！此罪当诛！诛……诛……
他"诛"了半天，视线落在萧景瑜带笑的眉眼上，那笔账却怎么也记不下去了。
"景瑜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沙哑，"你……你为何对我这么好？"萧景瑜一愣，随即失笑："这算什么好？给你口吃的，给你治个伤，就是好了？小屁孩，你也太好收买了。"他又捏了捏秦烨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揉一团面团。
秦烨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脸，让那只手能更舒服地贴在他脸颊上。
萧景瑜的掌心很暖，带着薄茧，蹭在脸上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粗糙感。像是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宫里那些虚与委蛇的幻影。
"行了，别多愁善感了。"萧景瑜收回手，像赶小鸡一样挥了挥，"赶紧吃，吃完睡觉。你伤还没好利索，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嗯。"秦烨低下头，默默地啃鸡腿，耳尖的红却一直没有褪下去。
夜深了。
山洞里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声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秦烨躺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萧景瑜从"游方师父"那里变出来的厚毯子。萧景瑜就睡在他旁边，两人挤在一处，中间只隔着半臂的距离。
秦烨睡不着。
他侧过头，看着萧景瑜的睡颜。十九岁的青年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着，一只手搭在毯子边缘，指尖离秦烨的手背只有一寸之遥。
秦烨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像做贼一样，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把自己的手往那边挪了半寸。
冰凉的指尖碰到了萧景瑜温热的手背。
萧景瑜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没有醒，反而翻了个身，那只手顺势搭在了秦烨的手腕上。
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理所当然的守护。
秦烨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了。
他碰朕了。他又碰朕了。朕该抽回来的。朕是天子，龙体岂容……岂容……
但他没有抽回来。
他任由那只手搭在自己手腕上，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手指蜷进了萧景瑜的掌心。
像某种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偷偷摸摸地，把自己塞了进去。
萧景瑜，睡梦中触盆龙腕，大不敬。但……他的手很暖。这笔账……暂且记着，来日再议。
秦烨闭上眼睛，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那个故事里的嫡子，其实也没那么惨。
至少此刻，他好像……找到了那个会真心待他的人。
第5章朕是骗你的
山里的日子，过得比萧景瑜想象的清闲，也比秦烨想象的漫长。
说是清闲，是因为萧景瑜每日只需做三件事：打猎，换积分，喂饱自己和洞里那个“身娇体弱”的落魄书生。
说是漫长，是因为秦烨发现，自己那套“君心难测”的帝王心术，在萧景瑜面前，根本无处施展。
“来，张嘴。”
萧景瑜捏着一粒白色药片凑过来，另一只手熟门熟路地托住秦烨的下巴。
秦烨：“……”
萧景瑜，又捏朕下巴！朕的龙颌是面团吗？！
他屈辱地张开了嘴。
药片入口即化，带着一股古怪的苦涩，但咽下去之后，胸口那股闷痛确实又轻了几分。
秦烨垂着眸，默默把嘴里的苦味咽下去，视线却落在萧景瑜的手上。
那双手正忙着给他拆肩上的绷带。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拉弓磨出的薄茧。
就是这双手，前几日在他伤口里挑箭头，在他脸上抹“酒水”，在他头顶拍拍打打，毫无敬畏。
秦烨看着看着，忽然把自己的肩膀往那边送了送。
“嗯？”萧景瑜察觉到他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疼？”
“……有点。”秦烨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虚弱，“景瑜哥，你轻些。”
朕的伤早就不疼了。但朕不说，朕就要他多碰一会儿。
萧景瑜果然放轻了动作，还像哄小孩一样吹了吹他的伤口：“吹吹就不疼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淡淡的草木香。秦烨耳尖一麻，整个人僵在石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身下的干草堆。
这几日，秦烨已经摸清了萧景瑜的“作息”。这人每天卯时起身，拎着猎弓出去一个时辰，回来时竹篓里必定满载。
然后他会蹲在洞口，从竹篓底层掏初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是几卷白得晃眼的细布，有时是一小瓶刺鼻的“药水”，有时甚至是……盐。
那日午后，萧景瑜蹲在火堆旁，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往烤兔上撒了一层雪白的盐粒。
秦烨眸色微深：“景瑜哥，这盐……”
“哦，师父留下的存货。”萧景瑜头也不抬，顺口胡诌，“只剩最后一点了，你尝尝，比市面上的青盐干净。”
秦烨夹起一块兔肉，送入口中。盐粒在舌尖化开，没有寻常粗盐的涩苦，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纯净。他在宫中吃过贡盐，也不过如此。
【什么游方师父，能留下这等细盐？此人身上的存货，怕是比朕的内库还丰厚。
更让他心惊的还在后头。
萧景瑜不知从哪里削了几节空心竹，用某种透光的薄布层层裹住，一头接在盛水的陶罐上，一头插进火堆旁的泥地里。半日后，陶罐里的浑水竟变得清澈见底。
“这叫过滤，”萧景瑜晃了晃陶罐，得意地挑眉，“山野土法，把泥沙滤出去，喝着不闹肚子。”
秦烨盯着那竹筒装置，手指微微收紧。
山野土法？朕怎么从未听闻山野有此等土法？这法子若用于军中，能少死多少因饮污水而痢的将士？
还有火堆。
萧景瑜不知从哪里搬来几块表面光滑的薄石板，斜斜支在火堆后头。原本四散的火苗被石板一挡，竟齐齐往洞口方向聚拢，烤得整个山洞暖烘烘的，连柴禾都省了一半。
“瞎琢磨的，”萧景瑜拍拍手上的灰，“这叫回风，把热气拢住，别让它跑了。”
秦烨：“……”
瞎琢磨？朕的太工署琢磨了十年，也没琢磨出这等省柴又聚热的法子。此人……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越观察越心惊，越心惊越忍不住靠近。
暗卫是在第五日夜里寻来的。
秦烨假装起夜，闪身到洞外。黑衣暗卫如鬼魅般跪伏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燕王党羽已动，朝中局势不稳，请陛下速回。”
“不急。”秦烨眸色冰冷，与洞内那个柔弱少年判若两人，“朕的饵还没收完。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事，让燕王再跳几日。”
“是。”暗卫顿了顿，又道，“陛下，属下已查过萧景瑜的过往。此人三月前曾因失足落水，昏迷三日，醒来后性情大变。此前……从未展现过这些本事。”
秦烨眸色微动。
性情大变？
他回头望向洞内。萧景瑜正背对着洞口，蹲在火堆旁，火光把他的轮廓描得温暖而模糊。
那人随手从竹篓里掏初个奇形怪状的铁片，对着火光端详，嘴里还哼着一首古怪的调子。
那调子不成章法，却莫名好听。
“继续查。”秦烨收回目光，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但不可惊动他。”
“遵旨。”
暗卫退去，秦烨在洞口站了片刻，山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