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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气氛便松快了下来。
年长的几位夫人还端着架子,说话做事都守着分寸,年轻的姑娘媳妇们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有的互相布菜,有的低声说笑,有的举着酒杯劝酒,叽叽喳喳的,像是春天里开了笼的雀儿。
几个年纪小的庶女坐在末席,边吃边偷偷打量席上的大人们,偶尔交头接耳几句,也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谢悠然坐在林氏下首,手里端着酒盏,应付着几位婶婶的寒暄和几位妹妹的敬酒,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花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氏身上。
二夫人周氏今日打扮得比平日还要隆重几分。
她的心情看起来格外好,和坐在旁边的苏氏说着话,笑声响亮,眼睛弯弯的,嘴巴几乎没合拢过。
就连和几个庶女说话时,都比平日多了几分耐心。
谢悠然看着周氏这副模样,心里微微动了动。
不对劲。
昨日周氏来锦熹堂问新衣的事,被林氏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脸都绿了。
谢悠然想起昨晚张嬷嬷打听到的消息:沈重山私底下答应给二房三房补银子。
老太太说了「私下补」,那这事就不能声张。
周氏再蠢,也不敢把这事拿到台面上来说。
可周氏心里高兴,面上藏不住,那股子得意劲儿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挡都挡不住。
她和苏氏说着什么,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的,目光偶尔一转,落在林氏身上。
那一瞬间,周氏眼底浮起的不是尊敬,不是感激,甚至不是平日里那层客客气气的假象。
是轻视。
周氏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转头继续和苏氏说笑,脸上又堆起了那副热络的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谢悠然已经看到了。
周氏今日高兴,是因为拿到了银子。
大哥私底下补的银子。
昨天老太太就派人跟二爷说了,只不过她今日下午才从二爷那拿到银子。
大嫂不同意又怎样?
她说了不算,老太太说了才算,大哥说了才算。
你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当家主母,又怎样?
还不是被老太太捏在手里,好好的事情不干,非要闹事情,现在好了,自己被叫去松鹤堂训一顿,转头你丈夫就乖乖把银子补上了。
争强好胜有什么用?不过是外强中乾罢了。
周氏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一个字都不敢。
在沈家这样的世家大族里,长幼有序丶嫡庶有别,这些话但凡敢从嘴里蹦出一个字,就是以下犯上,就是乱了规矩。
老太太第一个饶不了她。
可不敢说,不代表心里没有。
周氏这会儿看着林氏:你林氏嫁得好又怎样?定国公府的嫡女又怎样?沈家的当家主母又怎样?
只要我去老太太跟前哭一哭丶闹一闹,你的日子就不好过。
花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谢悠然发现,府上的姨娘们今日晚宴上全都没有出现。
今日坐在末席的,是各房的庶子庶女们。
妾室是不能上家宴席面的。
不管是良妾还是贱妾,生了儿子还是没生儿子,都没有这个资格。
一年到头,也就除夕夜能让在院子里摆一桌,自己吃自己的。
谢悠然看向末席上那些庶子庶女们,二房三房的都有,坐了长长的一排。
谢悠然注意看了好一会儿,有个七八岁的庶女,坐在最末的位置,趁着身旁的姐姐不注意,偷偷从桌上拿了几块桂花糕,飞快地塞进自己袖子里。
她旁边的一个更小的男孩,见状也有样学样,拿帕子包了几块枣泥酥,系了个疙瘩,悄悄塞进了怀里。
他们的衣裳也显旧。
甚至有一两个孩子身量都抽条了,袖口明显短了一截,像是拿去年的衣裳凑合着穿。
谢悠然的目光扫过去,正好和其中一个女孩对上了眼。
那女孩约莫十岁出头,正攥着一块包了点心的帕子,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对上谢悠然的目光,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小脸唰地白了。
旁边的几个也被吓着了,一个个僵在那里,手指头攥着帕子,缩也不是放也不是,急得眼眶都红了。
谢悠然心里一软,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不紧不慢地把目光移开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那几个小家伙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把点心藏好,再也不敢抬头往这边看一眼。
谢悠然放下茶盏,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花厅里坐着的人,从老太太到林氏,从几位夫人到各房的嫡女庶女,再到末席上那些连衣裳都穿不齐整的小庶女——何尝不是一个阶级的缩影?
一层压一层,一层踩一层,谁在上面谁在下面,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定得死死的。
妾室不能上席,庶女坐在末席,吃不饱丶穿不暖,连拿块点心都要偷偷摸摸,怕被长嫂看见了责骂。
她算什么长嫂?
她也不过是几个月前才从虞家村走进来的村姑。
谢悠然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试着在心里把沈家那些她叫得上名字的子女过了一遍。
但凡她能叫得上名字的,都听过他们的生母。
而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丶坐在末席的丶衣裳短了一截的丶偷偷拿帕子包点心的,生母都是谁?
是那些不受宠的丶没有根基的丶在府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姨娘通房们。
她们的孩子,在沈家这个大家族里,就像是角落里长出来的小草,有口饭吃丶有件衣穿,就已经是主母仁慈了。
至于那件衣裳合不合身丶能不能吃饱,谁会在意呢?
谢悠然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来沈家之前,想的是生下嫡子丶稳坐主母之位。
所有人都告诉她,自古母凭子贵,只要生了儿子,后半辈子就有了依靠。
可她现在忽然有些不确定了——真的是母凭子贵吗?
母亲受宠,孩子才能被父亲看见。
母亲有地位,孩子才能在这个家里活得体面。
母亲被重视,孩子才不会被当成角落里可有可无的影子,枯荣由人。
谢悠然想起自己的父亲谢敬彦。
谢敬彦在乎陈氏,或者说在乎陈氏身后的权势。
所以陈氏生的两个女儿,在他那儿都是如珠如宝,吃穿用度样样精致,出门做客打扮得漂漂亮亮,提起她们时脸上的笑都带着几分得意。
可她的母亲虞禾呢?
谢敬彦不在乎她。
所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能亲手把她的女儿推向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