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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副部长重新低下头去看清单，没有再就“卖不卖”这个问题纠缠。
但方晓东没有松那口气。
他注意到崔副部长翻页的动作很慢，手指压在纸上，指尖微微泛白——这是用力了。
这果然是个国家的好栋梁啊，这是不给国家多赚点便宜，誓不罢休啊。
果然，崔副部长翻过陆军装备那页，手指点在了海军和空军的项目栏上。
他没有抬头，语气听上去还是那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转了弯。
“方同志，歼-7战斗机、033潜艇，还有另几型重型装备——”他顿了顿，抬起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咱们来谈谈它们的外销价格。”
“卖不卖”的问题翻篇了。“怎么卖”——这才是今天真正的硬仗。
方晓东心里门儿清。
这些装备此前没有对缅国地区出口的先例，没有先例就没有定价标准。
价格可以往高了开，也可以往低了走，全看谈判桌上谁更能拿捏分寸。
而对方是老行伍出身的装备干部，在数字上打了一辈子交道，不是几句漂亮话就能打发的。
方晓东当然是早有准备。
方晓东微微侧身，从皮包里抽出另外一份文件。
这份东西是他提前让秦放帮忙从总参情报部门调来的——国际军贸市场分析报告。
原件涉密等级太高，这份是脱了密的版本，但里面的数据全部保留，是实打实的干货。
“崔部长，咱们不妨先看看其他国家的销售行情。”方晓东翻开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把报告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1980年4月，咱们跟埃及签了六十架歼-7的合同。总成交额两亿多美元，合下来每架战机外加配套武器套装，差不多三百多万美金。”
崔副部长接过报告，没说话，目光在纸页上扫过。
方晓东继续往下报，数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流利得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账本。
“同一时期，强-5攻击机出口到巴基斯坦，含配件和培训在内，打包价约两百多万美金一架。”
“033潜艇，埃及在八十年代初采购了四艘，单价一千万美金左右。053H护卫舰，外贸型改装后，单价在一千二百万到一千五百万美金之间——这个价格已经包含了舰载武器和人员培训的费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报数的声音和崔副部长翻报告纸页的沙沙声。
崔副部长推了推眼镜，把报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自己就是搞装备出身的，这些数字心里大致有谱。
但方晓东能把每一项的国际成交价列得这么清楚，来源、时间、型号、配置全部对得上，这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兜里揣着钱就敢上谈判桌的主儿。
他来之前是做足了功课的，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张镇远这时候才终于开了口。
他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同志功课做得很扎实。”
就这么一句，不多不少。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听出了张部长话里的意思——这是一种认可。
不一定认可价格，但认可了方晓东做事的认真劲儿。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秦将军这时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抬眼看了方晓东一眼。
老将军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小子，有两下子。
方晓东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姿态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怯弱后退。
他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稳而笃定：
“所以我拟出的采购报价，完全建立在国际市场的合理估值之上。但凡列入清单的二手装备，我们按原售价的七折采购。这个折扣标准，崔部长，张部长，你们可以拿去跟任何一份国际报价单做对比——我方绝没有占咱国家的便宜。”
话说得坦荡，但账算得更精明。
七折，不高不低。高了，总后这边赚得少，面子上不好看；低了，东丹那边吃大亏，方晓东回去没法交代。
七折是卡在中间的一个数——既让总后有体面的利润空间，能让这批老旧装备换回真金白银的外汇，又不至于让东丹的国库伤筋动骨。
更关键的是，他把国际行情白纸黑字地甩在了桌上。总后的人想抬价，先得过这份报告这一关。
许振国在旁边慢慢转着手里的打火机，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扬了一下。
他在心里替方晓东叫了一声好。
这小子算盘打得精，知道在军队谈买卖，光靠人情不行，得靠数据和规矩说话。
崔副部长沉默了片刻，侧过头与身边的主管参谋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参谋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崔副部长转回来，把报告合上，放在一边。
“价格的问题——”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可以按你说的办。”
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话。
但从他放下钢笔的动作看得出来，这笔买卖，总后这边是认了。
方晓东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真正的硬骨头还没啃。
果然，崔副部长放下价格那一页，继续往后翻。
他的手指落在一行文字上，停住，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比刚才锐利了几分。
“方同志，你清单后面列的这几条——要跟我们建立雷达技术的合作研究所，还有导弹系统的联合研发——”他顿了顿，把文件往前推了推，“这是怎么回事？”
会议室的空气微微紧了一下。
方晓东注意到了。
从技术上说，价格是可以谈的数字，但技术合作涉及的是核心机密。
雷达和导弹，这是现代战争的眼睛和拳头，任何一个主权国家都不会轻易跟别人分享。
崔副部长的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不是质问，但字字都有分量：
“据我所知，你们东丹目前没有这方面的技术积累。科研人才、实验室、工业基础——这些东西不是签一份合同就能变出来的。你拿什么来跟我们合作？”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直白：你们连基础都没有，谈什么联合研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