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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九尸借城(第1/2页)
皇都被重新拼了一次。
最先动的是长街。青砖一块块立起,连成巨大的脊骨;城门向内弯折,化作两只跪地的膝;宫墙拔高合拢,像一副正在闭合的胸腔。
九道帝影从皇陵方向升起。
他们有的戴冕旒,有的披残甲,有的只剩半具焦黑尸身。每一具帝尸胸口都缺一块骨,缺口里垂着通往云端的金线。
白无晷站在帝城眉心。
“九尸借城。”
他五指一扣,九具帝尸同时俯身。
百万人的膝骨发出一声闷响。
御街上,百官、军士、商贩、伤员,一个接一个被帝威压跪。就连谢听雪的剑府也沉下三丈,雪原上三十万军魂弯腰抵住天空。
钱掌柜扑通跪地,急忙低头摸索:“我不是跪,我是找钱。”
柳婶一把揪住他后领:“找着了吗?”
钱掌柜真从砖缝捡出一枚铜钱,神色顿时复杂:“这地方还挺讲理。”
九尸帝城已经开始吞人。
城东一条街被脊骨夹住,房屋连同人一起向帝尸胸腔滑去。纪停舟率军魂撞开骨墙,断枪挑住一整座牌坊,肩头军甲寸寸崩裂。
“九门!”楚玄微在半空展开棋盘,“每一具帝尸对应一道城门。九门若同时闭合,皇都就会变成一具可供天寿司驱使的帝躯。”
“能拆哪一门?”陆临渊问。
“全拆。”
“说了等于没说。”
“有时候师父的作用,就是让徒弟知道问题很大。”
九门位置迅速显现。
北门对应镇北旧朝,南门对应大胤残脉,东门连接镜朝帝灯,西门则是一座燃烧黑日的陌生王朝。其余五门藏在皇都不同街区,每门前都有一具帝尸兵器镇守。
陆临渊没有把所有人编进同一阵。
谢听雪领北境军魂守北门;顾长庚带太玄弟子攻东门;纪停舟与皇都守军顶住南门;姜小禾战灯分成五队,由各自愿意带队的人去守其余门户。陆临渊自己去眉心宫门。
“你刚破金府。”谢听雪看了一眼他胸口尚未愈合的裂痕。
“所以得趁热用。”
“死了没人替你收账。”
“钱掌柜会。”
远处传来钱掌柜的声音:“丧葬另收费!”
帝城轰然下压。
北门首先爆发大战。帝尸手持千丈长戟,一击劈开半座雪原。纪停舟留下的北境老兵迎着戟风冲上城头,将军魂化作一排排冰盾。谢听雪从盾后跃起,剑锋沿长戟一路斩上,雪光照亮帝尸空洞眼眶。
“帝令:北境跪。”
尸口吐出古老命令。
三十万军魂身上的旧军籍同时发亮,几乎被命令重新束缚。
谢听雪没有替他们回答。
她只问:“还愿不愿跟我走?”
有人喊愿意,有人沉默,也有人放下兵器朝故乡方向离去。留下的军魂不再整齐,阵形却比方才更稳。
“昔日他们称我昭宁,要我守皇室的天下。”
谢听雪一剑斩断帝尸长戟。
“今日我叫谢听雪,只守我亲眼看见的人间。”
北门帝影第一次后退。
东门则化成万镜长廊。顾长庚每斩一面镜,镜中便出现一个依旧服从师命的自己。问律雷丸被数千道旧律缠住,沈无律的声音从镜后响起:“无师无宗,何以执法?”
顾长庚没有争辩。他把雷丸按在地上,让身后百姓指出哪一面镜正在吞人,再一面面斩过去。
“我今日的剑,不奉师命。”
雷光劈开东门。
“只奉亲眼所见的是非。”
南门最惨。帝尸巨掌按落,城墙连着三条街一同下陷。纪停舟断枪插入掌心,以军魂为绳拖住巨手。一个年轻守军怕得腿软,却仍爬到断枪旁,用肩膀顶住枪尾。
“将军,我不是北境军。”
“今日算。”
更多皇都守军冲上来。断枪弯成满月,巨掌终于被一点点推起。
其余五门也在同一时间开战。
城西粮仓门前,守门帝尸没有兵器,只张口吸气。整仓粮食迅速干瘪,米粒里的年份被抽成金雾。柳婶带着灶房伙计把百口铁锅扣在仓顶,又用湿棉被封住窗缝,硬生生把金雾锁回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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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尸一拳砸来,铁锅像雨点般飞散。钱掌柜趴在粮袋上惨叫:“打人可以,别糟蹋粮!”
他嘴上喊得凄惨,手里却把仓契撕成数十份分给百姓。粮仓不再只认一枚官印,帝尸无法一口吞下所有归属,动作顿时慢了半拍。姜小禾一队战灯趁机钻进它喉中,从里面烧断寿线。
书院门对应的是一位无眼文帝。它每念一句经义,学生的嘴便被金字缝住。老先生没有与它辩经,只带着学生把过去因说错话受罚的名字写满墙壁。名字越多,文帝口中的“天下同声”便越难维持。最终,一个平日最怕先生的少年爬上钟架,把墨砚砸进帝尸嘴里。
“我文章写得差,”少年喊,“但这句我不认!”
太庙门前,萧景策独自面对一具与母妃容貌相似的女帝尸。尸身伸手叫他乳名,许诺只要重新接过东宫名籍,便让母妃三魂合一。
他抱着歪耳兔站了很久,最终把兔子放在地上,抽出一柄并不趁手的短剑。
“我想她。”
短剑刺入帝尸掌心。
“可我不能拿别人家的母亲来换。”
帝尸发怒,一掌将他打进太庙石阶。萧景策吐着血爬起来,兔子在旁边歪着耳朵,像还在等他。
最后两门分别由无生旧徒和皇陵守军负责。前者最懂命骨,却被所有人怀疑;后者修为最弱,只能靠地形拖延。两边都没有漂亮胜法,只在每一次帝骨落下时把人从缝里拖出来。
九门战况通过照骨域传回陆临渊心中。没有一门完全听他的安排,有人改计划,有人临阵退缩,也有人做出他从未想到的选择。
正因为如此,九帝很难用一条命令把全城重新压成同一种姿势。
九门之间并非互不相干。北门帝尸被斩断长戟后,断戟竟从书院门地底刺出;粮仓门被战灯烧开的寿线,又化成金雨补到太庙女帝尸身上。
楚玄微很快看出,九尸共享一副“帝骨”。伤一门,力量便转往另一门。若按强弱逐一击破,只会让最后一门强到无人能挡。
陆临渊改变传讯:“别求破门,只求让九门同时疼。”
于是各处不再抢着立功。谢听雪压住北门却不斩首,顾长庚留东门一面主镜不碎,粮仓战灯也只烧到帝尸无法吸粮。九处攻击在同一声战鼓下落下,帝城共享骨架承受不住彼此冲突,胸腔内爆出第一道贯穿全城的裂纹。
这一击没有谁独占功劳,却让九具帝尸同时吐出黑血。
眉心宫门前,陆临渊遇见的是九位帝王共同的脸。
那张脸不断变化,一会儿是萧景宸,一会儿是赵承章,一会儿又变成白骨王座上的自己。
“人间需要一个主人。”九帝同声道。
“人太多,选择太乱。没有主人,天下只会互相争夺。”
陆临渊身后无顶金府展开。府门一扇扇亮起,每扇门里都有人在做不同的事。有人战斗,有人救伤,有人守家,也有人躲在门后发抖。
“不整齐。”九帝评价。
“活人才不整齐。”
九帝之脸张口,吐出一柄由皇权凝成的金剑。陆临渊照骨步连踏,避过第一斩,第二斩仍削去半边肩肉。金府第一火烧住伤口,他贴近宫门,一拳砸向那张共同的脸。
九帝脸同时裂开,却从裂缝里伸出九只手,抓住他的四肢和魂魄。
“你也会成为帝。”
“你的共约会变成新律,你的名字会压在别人头上。”
“最终,你与我们没有区别。”
这一句话比帝剑更重。
陆临渊拳头停了半息。
就在这半息,九门同时收紧,皇都百万人的身体开始向帝城骨架融去。
一声惊堂木忽然从地下传来。
“升堂——”
眉心宫门下方裂开一座倒悬县衙。
堂上坐着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赵承章穿着破损县令袍,半张脸仍覆着白骨。他敲下惊堂木,朝陆临渊笑了笑。
“陆小账房。”
“你的案子,还没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