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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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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头的时候,一滴眼泪落在自己的旧红绳上,棉线吸了水分,颜色变深了一小块。
    “妈妈,我今天差点又变成以前那个我了。但我没有。他砸了我的店……我好像……又一无所有了……”
    他闭上眼睛。
    第26章局促
    贺知衍似乎在原地坐了许久,直至渐渐被困意席卷……
    砰——砰——
    两声巨响把贺知衍从睡眠的深渊里猛然炸醒。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后背撞上墙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膜嗡嗡作响。
    拾光的门被从外面踹开了,玻璃门被踹得弹飞出去,门把手撞在墙上砸出一个深坑。风铃从断裂的绳子上脱落下来,摔在木地板上,碎成了好几截。
    铜管在地上弹跳着,滚进墙角,滚进碎玻璃堆里,再也不响了。
    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冲了进来。
    贺知衍还没从地上站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个人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那人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反手将他的手臂扭到身后,力道精准而冷酷。
    贺知衍的肩膀被扭得生疼,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被迫弯着腰,脚尖几乎离地。
    另一个人已经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放开我——!”
    贺知衍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吼声。
    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从那只铁钳般的手里挣脱出来,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被拖着往门口走,膝盖在翻倒的椅子腿上磕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被塞进车后座。
    真皮座椅冰凉,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雪松香薰的味道——那是他闻了好几个月的味道,属于那个人的味道。
    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他扑向车门,手指疯狂地抠着门把手,指甲在真皮包裹的把手边缘刮出刺耳的声响。
    把手纹丝不动——童锁被开启了,从里面根本打不开。
    他开始拍打车窗,掌心砸在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我不走!放我下去!你们放我下去!”
    没有人回答他。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坐进后座,把他夹在中间。
    其中一个人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动弹不得。
    贺知衍拼命扭东着身体,膝盖撞上副驾驶座椅的靠背,脚踢到了前排中央扶手。
    他的挣扎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显得可笑而徒劳,像一个被关进笼子里的困兽,每一寸冲撞都撞在看不见的墙上。
    “是不是严叙?”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放我下去!我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
    他哭了。
    眼泪夺眶而出,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刚刚经历过一场摧毁,刚刚在废墟里捡起自己的碎片,还没来得及拼好,就又被连根拔起——他再也撑不住了。
    “我要见严叙!”他哭喊着,声音劈裂得不成样子,“我要见他!你们不能这样带走我!我要见严叙——”
    然而身边的两个人充耳不闻。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直视前方,像两尊穿着黑西装的石像。
    按住他肩膀的那只手没有加力,也没有松开,就那么稳稳地、不容置疑地压着。
    车子发动了。
    贺知衍最后看了一眼拾光。
    那里残败不已,满地狼藉。被撕毁的画,被砸碎的柜台,被踩扁的拍立得相纸,散落一地的咖啡豆和饼干碎屑。
    门上那个被他描了好多遍的“拾光”两个字,在雨后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零。
    太阳和月亮。他看不到它们。不知道严叙的人有没有伤害它们。
    它们会怎么样?它们会不会蹲在空荡荡的拾光门口等他回来?
    橘猫会蹲在门槛上,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绿眼睛盯着街角的每一个行人,在每一个路过的人身上寻找他的气味;
    灰猫会缩在书架底下,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个球,把脸埋进自己的尾巴里,等着那扇再也不会被主人推开的门。
    它们不会明白他为什么不回来了。
    它们只会等。一天,两天,三天,直到肚子饿得受不了了才会去翻垃圾桶,直到下雨了才会找一个屋檐躲一躲。
    陈奶奶会来找它们吗?宋小雨会发现拾光没开门吗?王叔会不会——
    “严总提前回公司处理危机了,特地交代我们务必将贺先生您及时带回去。”
    身边的一个黑衣人忽然冷冷地开口。
    贺知衍忽然觉得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垂下了头。
    不再挣扎,不再拍打车窗,不再哭喊。
    手从车窗上滑下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能感觉到膝盖上那片淤青正在慢慢肿胀,隔着裤子的布料摸上去,温度比周围的皮肤高了一截。
    害怕。恐惧。悲伤。无奈。绝望。
    这些情绪像不同颜色的墨水被同时注入一杯清水,在他胸口慢慢扩散、混合,最终变成一种浑浊的、无法分辨的灰色。
    它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横膈膜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得够远了。
    可最终还是逃不开,躲不掉——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震动的频率顺着颅骨传进大脑,嗡嗡地响。
    轮胎碾过石板路的每一道颠簸都像是在他身上碾过去。
    南镇的一切都越来越稀。越来越远。
    最后一个南镇的路灯也从车窗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高速公路的护栏和反光板,单调地重复着,在车灯的照射下发出一闪一闪的冷光。
    那些反光板像是一只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他,盯着这辆车载着他驶回那个他曾经拼了命逃出来的地方。
    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害怕了。
    他只是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它还在跳,尽管今晚被碾碎了无数次,它还在跳。
    旧红绳还在手腕上,妈妈留给他的,没有被扯断。
    这就够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够了。
    车子驶入别墅区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车子停在那栋别墅门口。
    黑衣人拉开彻门,把他从后座上拽出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膝盖上的淤青在站直的时候狠狠疼了一下。
    他踉跄了一步,站稳了。黑衣人没有推他,只是站在他身后,等他往前走。
    他自己走了进去。然后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几乎什么都没变。
    程宇站静默着在玄关,手里还拎着贺知衍的帆布包。
    贺知衍进门的时候和他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贺知衍看到程宇脸上多了一道新的伤痕。
    从眉骨到颧骨,细细的一条,已经结了痂,但痂的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大概是最近才愈合的。
    他不知道这道伤是怎么来的,但他本能地觉得——和自己在临溪的逃跑有关。
    程宇帮他解开脚环的事,严叙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程宇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是程宇把一切都扛下来了,还是严叙需要用他,暂时按下没有发作?
    如果不知道,那道伤又是谁打的?
    这些疑问在贺知衍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被一个更紧迫的现实压了下去:
    如果自己再次逃跑,程宇还会帮他吗?还是说,那道伤已经让程宇不敢再伸手了?
    程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他把贺知衍的包轻轻放下,然后他退后一步,重新站回玄关的阴影里,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变回了一座沉默的石像。
    然后贺知衍看到了那个背影。严叙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门口。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把手里的红酒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节奏——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幕铃。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贺知衍。
    他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和冷淡,眼角那道被咖啡机手柄划破的伤口已经贴上了透明的创可贴,在灯光下反社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泽。
    那个在拾光里失空的、砸东西的、一边流着泪一边从背后狠狠战有他的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贺知衍最熟悉的那个版本——掌控一切的,不动声色的,让人永远猜不透下一秒会做什么的严叙。
    “坐。”严叙指了指沙发。
    贺知衍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严叙身上移到他身后那架黑色钢琴上。
    每一次看到那些黑白琴键,他就会想起那个雨夜的晚宴,想起那段被他弹了无数遍却始终弹不完整的曲子,想起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相遇。
    严叙没有勉强他。
    他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暗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细的泪痕。
    然后他放下杯子,从茶几上拿起手机。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屏幕的冷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颧骨以上是暗的,嘴角以下也是暗的,只有那双眼被屏幕光照得格外亮,亮得不太正常。
    “这几个月,你以为我只在找你?”
    严叙没有抬头看贺知衍,继续划着屏幕,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审阅一份合同。
    那个语气太轻了,轻到贺知衍一开始没有听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严叙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需要人陪。”
    严叙抬起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贺知衍脸上。
    那道目光很平静,没有挑衅,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冷静的观察——像是在看贺知衍听到这句话之后瞳孔会放大多少、嘴唇会抿多紧、手指会抖几下。
    但贺知衍只是沉默不语,静静地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严叙,似乎在压抑和积蓄着什么。
    严叙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秒,然后,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向贺知衍。
    照片。
    第一张。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生,大概比贺知衍还小几岁,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衬衫,领口大敞,露出的锁骨上有一枚极深的吻痕。
    他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而放肆,比了个剪刀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贺知衍在暴雨花园里跪着时那种惨白的、绝望的、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的表情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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