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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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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商务午宴上,合作方的女儿坐在他对面。
    姓李,二十五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穿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锁骨精致,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整顿饭她都时不时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和试探。
    严叙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女人对他产生兴趣时的标准信号。
    他应付得驾轻就熟,礼貌而不失距离,偶尔回一个不冷不热的笑,既不让对方难堪,也不给对方任何多余的想象空间。
    可他的余光一直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三次,三次都是工作消息。
    没有贺知衍的。
    他甚至把手机翻过来确认了一下通知设置——没有静音,没有勿扰模式,信号满格。
    就是没有消息。
    李小姐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旁边的副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严总,李董的意思很明显了,两家要是能联姻,这块地皮至少少花这个数。”
    副总伸出三根手指。
    严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联姻这种事他从小听到大,他父亲当年就是这么娶了他母亲,严家三代人的婚姻里从来没有“喜欢”这个词的位置。
    他一直觉得这没什么不对,婚姻是婚姻,喜欢是喜欢,两者从来不需要重合。
    他可以在外面养任何他喜欢的人,妻子只需要门当户对。这个逻辑在他脑子里的运行从来没有出过bug。
    可今天副总提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画面竟然是贺知衍。
    贺知衍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盘煎蛋,围裙上沾着油星。
    贺知衍蜷在沙发角落里等他回来,等到睡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贺知衍躺在床上,被他从背后拉进怀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肩膀微微发抖。
    他把酒杯放下来,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冷:
    “李董想必也知道,我已经和林氏千金订过婚了。”
    副总笑笑说:“严总的做事风格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只要一天没结婚,就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不是吗?”
    严叙说:“林小姐怀孕了,这算是板上钉钉吗?”
    副总赔了个笑脸,识趣地闭上了嘴。
    严叙垂下眼睛,盯着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
    他在心里给自己开了一场严厉的批斗会:你疯了,还想着贺知衍呢?
    为了一个替身动摇取消和林婉联姻的念头,还敢这样公然拒绝李董的意思,你简直是疯了。
    那个姓李的女孩,家世、学历、长相、谈吐,哪一样不是顶尖的?
    就算娶不了她,跟她拉好关系,染上点什么,严氏在地产板块的布局至少提前五年完成。
    而贺知衍——贺知衍能给你什么?一盘煎蛋?一盆白山茶?一个蜷在沙发角落里等你的身影?这些东西值几个亿吗?
    理智告诉他,不值。可他的手却不听理智使唤,又一次拿起了手机。
    依旧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道,杯盘轻轻震了一下。
    旁边的人以为他心情不好,不敢再搭话。
    严叙盯着面前的清蒸石斑鱼,忽然觉得很没胃口。
    他想起临走前那个早晨,贺知衍端着一盘煎蛋站在厨房门口。
    那盘煎蛋看起来煎得很好,蛋黄完整,边缘金黄,是贺知衍一贯的水准。
    他当时赶时间,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三天后回来”,没有接那盘煎蛋,甚至没有多看贺知衍一眼。
    严叙的手指在桌布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为什么没有回头看一眼?哪怕看一眼,就能看到贺知衍当时是什么表情。
    是失望?是平静?
    还是那种这几天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脸上的、让严叙后脊发凉的空白?
    他发现自己根本想象不出贺知衍当时的表情。
    他习惯了贺知衍永远在那里,习惯了那个人会把一切都准备好,习惯了不需要回头。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这话说得真他妈对。
    可他现在坐在几百公里外的餐厅里,被一群人围着敬酒,满脑子想的却是——如果他一直不回头,有一天回过头去,那个人会不会已经不在了?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会的。有脚环。脚环的控制权在他手上,贺知衍哪里都去不了。
    他这辈子都别想离开那栋别墅方圆五百米的范围。
    严叙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的时候烧得生疼。
    他告诉自己这很安全,脚环是最坚固的锁,锁住了就永远不会丢。
    可脚环锁得住人,锁得住心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深想。他不敢深想。
    当天晚上,小章发来了一份每日简报。
    严叙坐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点开简报,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重看了一遍。
    贺知衍今天的行为轨迹:
    别墅——后山步道——观景台——别墅。停留时间:观景台四十七分钟。
    活动内容:站在栏杆边。无异常行为。无通讯记录。
    严叙把“四十七分钟”这几个字看了三遍。
    四十七分钟。
    站在那里。吹风。看风景。或者看山脚下的城市。
    他想象贺知衍站在观景台上的样子——瘦削的背影,被山风吹乱的头发,握栏杆的手指被冻得发白。
    他的眼睛望着远方,眼睛里是什么?是想要逃离的渴望?还是已经放弃一切的平静?
    他退出简报,回到定位界面。
    那颗蓝点还在别墅的坐标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
    他盯着那颗蓝点,心里的烦躁感像被摇晃过的啤酒罐,里面的气体正在疯狂膨胀,随时都可能炸开。
    他拿起手机,想给贺知衍打个电话。
    号码都调出来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悬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机扔在了床上。
    说什么?
    “你在干什么?”——定位显示得清清楚楚。
    “你吃饭了吗?”——废话,贺知衍每天都会按时做饭。
    “你怎么不给我发消息?”——这个问题他问不出口。
    他严叙什么时候需要主动问别人为什么不发消息了?
    从来都是别人追着他发消息,他爱回不回。凭什么这个人就可以让他破例?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拿起酒店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去。
    然后他走到窗前,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玻璃的凉意从额头渗进来,稍微压住了脑子里的躁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严叙,你只是不习惯。你习惯了被他捧着、被他围着、被他当成全世界绕着转。
    现在他突然不围着你转了,你只是不习惯这种冷落。
    这不是喜欢。这是战有欲。等
    你习惯了,就没事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
    严叙满意地把它收进大脑的认知框架里,他觉得自己的头脑重新清晰起来了,恢复了那种令他引以为傲的、冰冷高效的运转状态。
    他冲了个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然后他梦到了贺知衍。
    梦里的贺知衍站在观景台上,山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乱成一团。
    他扶着栏杆,回过头来看着严叙,脸上是那种这几天反复出现的、让严叙后脊发凉的空白表情。
    严叙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原地,怎么都抬不起来。
    然后他看见贺知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伸手解开了结扣。
    红绳从他手腕上滑落,被山风吹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飘向了山脚下的城市。
    贺知衍看着它飘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转过身,一脚踩上了栏杆。
    严叙在凌晨三点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他坐起来,心脏狂跳,跳得他几乎能听到血液撞击耳膜的声音。
    他下意识去摸手机,屏幕亮了,定位界面还在——那颗蓝点还在。
    还在。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颗蓝点,盯了很久,好像要用目光把它钉得更牢一些。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手心全是汗。
    第三天的商务谈判,严叙全程不在状态。
    他坐在主位上,听着对面滔滔不绝地讲项目前景,手指却在桌下无意识地转着手机。
    转一圈,看一眼屏幕。
    再转一圈,再看一眼。
    屏幕始终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除了工作群的消息,没有任何他想看到的通知。
    签约环节,他签错了字。
    把“严叙”写成了“严叙叙”,最后一笔还拖出去太长,划破了合同纸。
    旁边的程宇眼疾手快地递上一份新的:
    “错了,严总,重新签一份。”
    严叙面无表情地在新合同上签下正确的名字,内心却是暴怒的。
    他严叙签错过合同吗?从来没有。
    他二十六岁接手公司,谈判桌上来一个杀一个,合同条款倒背如流,签字的时候比银行柜员数钞票还精准。
    今天他签错字,因为什么?因为一个连消息都不给他发的替身?
    他把笔帽啪地扣上,那声响让对面的人吓了一跳。
    他站起来和对方握了手,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一上彻他就对程宇说:“提前回去。改签最早一班。”
    程宇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可......”
    严叙的脸色让程宇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立刻开始查航班。
    严叙靠在座椅上,捏着鼻梁,闭着眼睛。
    他对自己说,提前回去是因为合作谈完了,没什么别的原因。
    不是因为那个梦。不是因为贺知衍没有发消息。不是因为他在合同上签错了字。
    不是。都不是。
    他在飞机上翻了一遍相册。
    他的手机相册里几乎没有贺知衍的照片,翻了很久才翻到一张。
    那是三个月前拍的,贺知衍在厨房里炒菜,背影瘦瘦的,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
    严叙记得那天他刚从外面回来,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随手拍了一张。
    他当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有人在为他做饭,一进门就有热菜热饭,这栋房子终于不像一个冷冰冰的展厅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一路上他看了七次手机,贺知衍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他的烦躁感已经发酵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辨认不出的情绪。
    他把这些情绪全部压进胃里,用愤怒当盖子死死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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