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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衍没再说话。盯着医生手里那张片子看,肺部的阴影又大了一圈,像一个正在吞噬一切的洞。黑白分明。
“你和患者什么关系?”医生问。
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三圈,最后落下来,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稍红的铁板上,瞬间就不见了。
“儿子。”
这是贺知衍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个词来定义自己和另一个人的关系。
他从被遗起的那天起就是孤儿,他以为孤儿是一生的络印,以为孤儿这个身份会从生到死一直贴在他身上。
医生点了点头,说:“多陪陪他。清醒的时候,身边有人和没人,是不一样的。你们家属,可以准备后事了。”
他转身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对着医院后面的停车场。窗外有风,他站在那里,任风吹乱头发。抬起手,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银镯在袖口里一闪而过。
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被晒得褪色的宣传画,画上写着“关爱生命,守护健康”,字的边缘已经起了卷边。
他想起李院长临终前在病房里叫他的名字,嘴型张张合合,而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隔着屏幕,隔着严叙这个安排所有监控却不允许他踏进门一步的命令,看着她一个人走完了最后一程。他没有握到她的手,没有听到她最后的声音,没有在她闭眼之前告诉她“我过得很好”。
他不想让贺建国也这样。
他不想让这个刚找到他不久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至少让他在清醒的时候看到自己坐在床边,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让他知道他当年放在服力院门口的那个孩子,现在回来陪他了。
他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严叙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听到玄关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文件。贺知衍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
“我要去医院陪他。这几天晚上不回来了。”他说,声音平稳而冷静。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严叙说话,只是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严叙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贺知衍,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安排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病房。你每天去陪他已经够了。晚上那边有护工,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比你守在那里有用。”
“护工不是家人。”
“你也不是。”严叙说。
然后他顿了一下。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重。
你也不是?
不是家人。在法律上,在血缘上,在所有人眼里,贺知衍不是贺建国的家人。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口本,没有亲子鉴定,没有养父子关系,什么都没有。
他们之间只有一个还没来得及修补的称呼和一张黑白老照片。
严叙的这句话从法律层面上是正确的,但在人类情感层面上,它是另一把刀。
“他是你的陌生人,他抛弃了你。他姓贺,你姓贺,但那只是个巧合,是你那个院长随便给你起的姓。”严叙继续说,语气还是一贯的理智和从容,但语速越来越快。
“你愿意对他好,我不拦你。但每天都去陪他,为什么?为了弥补他当年欠你的那些年?还是为了让他安心走,他走了你怎么办?你又变成一个人,又要从头开始,”
他停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了。
此刻的严叙在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
他在害怕。
他怕贺知衍把感情投注到另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身上,怕他又经历一次隔着屏幕或隔着监护室玻璃看着亲人离去的痛苦,怕他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中变得冷漠、变得坚硬、变得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他怕自己就是下一个被失去之后也不会让他感到痛苦的人,不,他怕的是自己在他心里根本排不上“失去”这个词,因为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他。
他用了一大堆客观的、逻辑的、理智的论据来论证贺知衍不应该去医院陪夜,但他真正想说的那句话,他从来没有学会怎么说出口。
但贺知衍已经不再跟他争辩了。
严叙已经说了太多话,暴露了太多破绽,但他不想去分析他的心理,不想去体谅他的恐惧。他不是心理医生,他只是一个即将失去第二个亲人的人。
他只想在天亮之前回到那个老人身边,握住他的手,陪他度过最后一次呼吸。
“条件是什么。”
这句话落在地板上,像一颗石子投进井底,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声沉闷的、遥远的回响。
他已经学会和严叙做生意了,不需要任何铺垫,不需要任何试探,直接问条件。
严叙要他的主动,他就每天给他两个吻;严叙要他扮演合格的玩伴,他就在所有人面前露出标准的微笑。
他把自己拆成零件,一件一件地标价出售。
现在他还有一件东西是严叙想要的,他知道,严叙一直在等他自己开口。
严叙靠在沙发背上,微微仰头看着他。
那道目光从上往下,像一把手术刀把贺知衍从头到脚剖开,审视着他身上最后一点还没有被标价的残留物。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不是权衡要不要开价,而是权衡开多高的价才能让这笔交易足够羞辱,羞辱到对方永远记得。
“上次你问我要李院长,你跪下来求我,我答应了你,但你没有见到最后一面。这一次,我不需要你求我。我要你自己主动。”
他顿了一下。
“主动做你以前最不愿意做的事。”
贺知衍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听懂了。
不是吻,吻他已经给出了,每天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不是微笑,微笑他已经在所有公开场合表演过。
严叙要的是更深的,是他还保留的最后一点东西,他主动交付尊严的方式。
以前被要求戴项圈时他还有抗拒,现在严叙要他主动去做,自己去解开纽扣,自己跪下去,自己把头低到不能再低的位置。
沉默了好久。
贺知衍绕过茶几,走到严叙面前。
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响,只有一个瘦削的影子在月光里缓缓移动。
他在严叙面前跪了下来,不是膝盖砸在地上的重重一磕,而是一种更缓慢的、像是在做一场仪式般的下沉。
他抬手,左手按在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上。
银镯从袖口里滑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柔光。他的手指没有抖。解第一颗。锁骨露出来。第二颗,胸骨若隐若现。第三颗,小腹平坦而紧绷。衬衫从他肩上滑落,无声地落在木地板上。
然后是裤子,然后是所有的遮挡。他跪在严叙面前,赤身倮体,像初生婴儿一样没有任何保护壳,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轻轻贴上了严叙的膝盖。
他主动的吻落在自己曾经在暴雨里跪了一夜之后肿起的部位,同样的膝盖,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痛感。
他的嘴唇冰凉而干燥,触在严叙的西裤面料上几乎没有重量,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体温隔着布料传递过来。
“这样够了吗。”
他直起身,抬头看着严叙。脸上没有泪,没有羞耻,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可以被严叙解读的情绪。
但那具跪在地上的身体,瘦削的、肋骨根根可数的、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和以前不一样。它在动,每一个关节都服从指令,精确而麻木,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他的灵魂好像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的嘴唇在碰触严叙膝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泽已经熄灭了。那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那是一具行尸走柔在执行一项合同条款。
严叙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具赤身倮体跪在自己面前的身体,肋骨上还残留着自己在拾光里把他压在柜台上时留下的青黄淤痕的褪色印济,锁骨上那道被咬过之后结了痂又脱落的淡色痕迹。
他看着贺知衍的眼睛,那双曾经在服力院晚宴上因为他问“你叫什么名字”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此刻黑得像两颗被磨去所有光泽的煤精。
他忽然发现自己硬不起来了。身体上的反应还是有,任何男人被一个赤身倮体的男孩跪在面前都会有的反应。
但心里有个地方空了,凉了。
他一直想要贺知衍的主动,他得到了,他用交换条件换来的、准时准点按合同条款履行的主动。
可这主动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贺知衍在三年前的晚宴上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羞涩的、好奇的、带着一点点害怕又藏不住向往的。
那个眼神他永远失去了,换来了一具完美的躯壳,按他的要求行事,却再也没有温度。
他伸出手,弯腰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那件衬衫。
他把衬衫轻轻披在贺知衍肩上,盖住了他瘦削的肩膀和锁骨上那道旧伤。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包裹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背对着贺知衍。月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他抬手扶着额头,拇指和食指按在两个太阳穴上。
“去吧。让程宇送你。早上回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很干涩,像是用尽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几句话说出口。
不是那种胜利者的施舍,而是一个输光了全部筹码、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要什么的人,在收摊前最后扔出去的一把零钱。
贺知衍没有说“谢谢”。他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动作不快不慢,和他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整理着装时一模一样。
银镯在他扣扣子的时候从袖口滑出来,镯身内侧刻着的名字被月光照亮了一瞬,然后又被袖口遮住了。
他站起来,从地上捡起裤子穿好,整了整衣领,把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玄关的时候,严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像是终于被压垮了。
“对不起。”
贺知衍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玄关,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身后那个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扶着额头的男人身上。
这是严叙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他等了太久才等来这三个字。
在暴雨里罚跪的时候他等过,在戴上脚环的时候他等过,在项圈扣上脖子的时候他等过,在拾光被砸碎的时候他等过,在隔着车窗看完李院长葬礼的时候他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