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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时京凤眸阴冷,他当然知道韩峤是来干什么的,更知道老爷子是准备兴师问罪。
“孙儿愚钝,愿闻其详。”
“你愚钝?”
傅老爷子冷笑着眯起眼睛,“你和你父亲一样,表面顺从恭谨,其实却是满腹主意,一身反骨。嘴上恭恭敬敬,实则心里,压根儿没把我当傅家家主,从来都没服过我吧?”
傅时京蛰伏在西装下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眼底的红血丝漫上眼眶。
父亲死了,死得极惨。
绑匪不光将他蹂躏凌辱,残害,还将他的尸体挂在树林里。
当警方搜寻到的时候,已过去五天五夜,父亲的尸体早已腐败,还被野兽啃食掉了一条腿。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骨肉至亲啊。
可傅时京却从来没见傅老爷子为父亲流过一滴泪,甚至葬礼也是草草了事。如今每每提起父亲,就是反骨、心机,总之没有一个好词儿。仿佛父亲根本不是他的儿子,而是眼中钉,肉中刺。
他恨。
他恨那群畜生不如的绑匪,他也恨眼前这个人。子孙情分,所剩无几,有的只是利益捆绑。
“若没主意,财团如何进步。若无反骨,走别人不敢走的路,傅氏如何在我接手的短短几年,商业版图扩张得如此之快?”
傅时京薄唇勾起冷谑的弧度,傲然站在傅老爷子面前,投下来的高大浓重的暗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爷爷,是您做到了,还是我那个现在还在监狱服刑的大伯做到了?”
傅老爷子眉骨狠狠一跳。
“更何况,江山代有才人出,雏凤清于老凤声。我比您更优秀,您难道不该为孙儿感到骄傲吗?”
傅时京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的嘲弄,“还是,您怕了我。怕我有一天,替代您,成为傅家家主?您这么防着我像防着外人,何不做个DNA鉴定,看看我和您到底是不是爷孙关系,别给别人养了快三十年的孙子被各辈绿了都不知道。”
“你放肆!”傅老爷子勃然震怒,将说中残茶,全都泼在了傅时京身上。
他本来想泼他一脸,无奈孙子个子太高,没成。
“你暗里对韩峤的表弟下手,你打量着我不知道是吗?”
傅老爷子怒目瞪视,直指着傅时京这张与他父亲如出一辙,让他忌惮,让他烦躁的脸,“我知道,你不满这门婚事,但既然你想当未来傅氏的继承人,想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婚姻大事就由不得你任性!你搞韩家,想搅黄联姻,门儿都没有!明年韩峤竞选议员,我是要全力支持他的。你弄他,就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韩家若有不妥,我将联合所有财团董事,让你下台。别以为你干成了几件事就了不得了,傅氏,还是我说了算!”
傅时京不语,只一味地看着老头子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些话,他听得耳朵起茧子。人不服老是不行了,骂人都找不到新鲜词儿了。
“呵,你若是为了你自己,倒尚且还能理解。但你若是为了那个姓夏的丫头。”
傅老爷子半阖着眼睑,目光渐生浓翳,“那你就是鬼迷心窍,色令智昏。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跟个劳改犯纠缠在一起,你就是自甘堕落,这样不尊重自己的人,也不配做我们傅氏未来的继承人。而所有碍了我们傅氏的人,也不配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傅时京瞳仁深沉,骨节泛白的十指蜷起。
“要么,她哪儿来哪儿去,再回去把牢底坐穿。要么,彻底消失。我管她是湿女儿也好,干女儿也罢。她惹了我,就只有一条路……绝路!”
傅老爷子虽然不是善类,但他到底上了年纪,现在已经很少放这么狠的话了。
他跟他说这些,等于是最后通牒。
一阵钻入骨髓的寒意,化作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舌,顺着傅时京僵直的脊背蜿蜒爬行。
……
夏宛吟在医院休养了几天,伤势逐渐好转。
这几天,赵廷序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陪着她,她没对他提过任何要求,但他心细如发,善于观察,且他们好像天生就心有灵犀一样,他做的事,总能做到她的心坎里,她想吃什么,哪怕不说,他也会第一时间送到她面前。
“宛吟,尝尝这个。”
赵廷序坐在床沿,左手端着碗,右手舀了一颗晶莹剔透的馄饨吹了吹,送到夏宛吟唇边,温柔又细心。
“我自己来就好。”夏宛吟有些难为情。
自然,也是想能够和赵廷序保持距离,哪怕是干兄妹,也没有血缘关系。他对她很多时候过度的关心和爱护,已经超越了兄妹,更超越了朋友。
“等你彻底好了,有的是自己吃饭的时候。但是现在,让我好好照顾你,行吗?”赵廷序目光深切,嗓音暗哑了几分。
夏宛吟没再推辞,一口吃下了馄饨。
薄薄的皮,鲜香的馅,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甜。
非常可口美味。
夏宛吟慢慢咀嚼着,不知怎么,鼻尖涌上强烈的酸楚,眼泪瞬间泌出眼眶,扑簌簌地滑落。
“宛吟,好好的,怎么哭了?”
赵廷序忙放下手中的碗,抽出两张纸巾帮她擦眼泪,手足无措起来,“不会还是难吃哭了吧?不能啊,我们一家子每周都会吃母亲亲手包的馄饨,她手艺不输外面的大厨。今天给你带来的,是她一大早晨起来给你包的,很新鲜啊。难道……母亲丢手了?”
“你说,这是赵夫人亲手包的?”夏宛吟鼻尖红红的,声音发颤。
“嗯。”
赵廷序轻柔地拂去她眼角的泪,见她哭,他心疼,又不禁失笑,“你要不喜欢,我告诉她,下次不让她包了。”
“没有,我很喜欢……”夏宛吟揉了揉眼睛。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从来没有感受过父爱母爱。
可她每次看到赵董和赵夫人,还有赵家的少爷们,她就从内心感觉到亲切,更是从赵夫人亲手包的馄饨里吃出了母亲的味道。
夏宛吟屏住了泪意,拿起碗,自己一口一口把馄饨都吃光了。
这些天,她身体不适,没什么胃口,这是她吃的最多的一次。
赵廷序欣慰地笑了,轻轻为她擦拭唇角,“都吃光了,真是乖孩子。”
夏宛吟踌躇了下,眸光闪烁,“阿序,我已经好多了,这两天就能出院了。你伤口才愈合,而且也很多天没回赵氏主持大局了吧?还是公务要紧,明天你真的不用过来了,我已经通知了阿愿和小宋,他们一会儿就会赶过来陪我。”
“宛吟,你在撵我走吗?”赵廷序原本噙着笑的眉眼瞬间被失落取代,挺括的双肩一沉。
赵家公子什么时候见了,不是气宇轩昂,矜傲清贵,可此刻在夏宛吟面前的赵廷序,却低微到了骨子里,像只乞求她抚摸,恋爱的西装大狗狗。
夏宛吟浅浅提了下唇,“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耽误了正事儿,浪费太多自己的时间。这样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宛吟,我父母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赵廷序一把攥住她的手,紧紧牢握,目光深炽,“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我的妹妹,你是我想用全部生命去疼爱,共度一生的女人。
你有我,就足够了。我父亲母亲能给你的,我同样能给你,甚至给你的更多!宛吟……”
夏宛吟没有惊慌失措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离,而是眸色平静地与他对视:
“阿序,你想让我做你的伴侣,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的是什么?”
赵廷序喉间一滞。
她从来没说过,但他知道,她想要报仇。
为自己,为女儿,为宋妈。
除此之外呢,她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家。”
夏宛吟喉咙微堵,阖上泛红的美眸,“我十六岁时跟着周淮之来到周家,我以为我有家了,后来发现一切并非我想的那样。后来,我嫁给了周淮之,我想这回我总算是有个家了,可到头来,我还是一无所有。”
她讲这些,不过是情之所至,倒也不是没放下。
她只是回想起曾经的自己,太想要一个家了,就像蜷缩在冰天雪地中,划燃一根又一根火柴,汲取那几乎可以忽落不计的温暖,哪怕是那么一点点,也能支撑她在压抑又痛苦的岁月里,继续走下去。
周家不是福地洞天,周董又对她图谋不轨,曾经她每天都是水深火热,甚至连睡觉都要反锁房门,不敢睡得太熟。
是“家”这个字困住了她,令她画地为牢。
如今,她因为周家,身败名裂,撞得头破血流,可她内心深处还是渴望能有一个属于她的避风港。相比恋人,她更希望有亲人,有挚友,有兄弟姐妹。
爱情,曾是必需。
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阿序,你的亲人,让我有家的感觉。他们当不当我是干女儿无所谓,但我心里把你们,都当做我的亲人。”
夏宛吟纤细的手捏住他的大掌,弯了弯杏眸,“阿序,谢谢你爱我。我也爱你。
像爱亲哥哥一样,爱着你。”
赵廷序喉间灌满了沉甸甸的酸涩,无尽的痛楚融入血液,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他被拒绝了。
这不是宛吟第一次拒绝他了,但无疑,是他感到最疼的一次。
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像是生怕会失去她一样,赵廷序张开双臂拥她入怀,肩头止不住地颤,脸深埋在她颈窝,眼底水雾一层层地漫开:
“宛吟,以后无论以什么身份,朋友也好,兄长也罢,我都会一直一直爱着你。”
我的爱意,只会与心跳,一同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