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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居正破局
张居正立在御阶之下,身形如松。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依旧平稳如常,但语气中的力道已经变了。
「各位同僚,西洋舆图之事,本官已奏明陛下,获准定下三条铁律,以安诸位之心。」
「其一,朝廷绝不会纵容西洋异教在中土流传。」
「其二,朝野之间绝不会肆意散播西洋诡异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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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我华夏儒家礼教根基,分毫不摇,半分不动。」
三句话落地,殿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松。清流官员们互相交换眼神,不少人暗自点头。王家屏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
他来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张居正借着这张舆图把西洋的地圆之说引入大明的学宫和科举。现在张居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堵死了,至少在异教丶异说这两条红线上,首辅没有后退。
但孙承谟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太了解张居正了。这人先退一步,是为了把真正的战场收窄到自己想要的地方。
果然,张居正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看向弹劾得最凶的赵朴:「赵御史方才痛斥利玛窦包藏祸心丶西洋人居心巨测,言辞恳切,本官深以为然。但本官有一个疑问,想请教赵御史。」
赵朴一愣。
「赵御史说利玛窦献图是虚丶窥探国情是实。那本官问你,近年佛郎机番船,在我东南月港外海,前后出没凡几次?最近一次,距我沿海卫所岸线,又是多少里?」
赵朴骤然被问,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张居正没有等他,自行报出答案,每一个数字都精准无误:「隆庆十五年至今,佛郎机番船在闽粤外海先后出没六次。最近一次,距福建铜山所海岸线,不足三十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叠放整齐的兵部海防旬报,展开,举示殿内百官。旬报上的日期丶
地点丶船型丶数量,记录得一清二楚。
这一串数字砸下来,殿内顿时安静了。
「诸位口口声声指责广东地方官失察丶指责夷人居心不良,本官也深以为然。但本官还想再问一句—」张居正又看向一连上了三道弹章的刑科给事中李用敬,「海防要不要知己知彼?抵御外寇,要不要知晓敌情?守卫万里海疆,难道凭空谈天道义理丶凭大人们坐而论道,就能把佛郎机的战船挡在海外吗?」
接连三问,层层递进,直中要害。李用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半个字。
张居正不等对方喘息,继续加码。他从袖中又抽出一份文书,是戚继光的海防手本摹本,上面标注着福建沿海的暗礁与倭寇登陆点。
「戚总兵在蓟镇修了十六年边墙,建了一千多座空心敌台,蒙古人连蓟镇的边墙都不敢靠近。可他在福建抗倭时,最头疼的不是倭寇的刀有多快,是海图不准。暗礁画错了位置,沉了多少船?海岸线量错了里程,误了多少军机?诸位大人在京城的朝堂上谈天说地,可曾想过那些在海上拿命搏的将士?一纸粗陋的海图,要害死多少人才够?」
满殿死寂。
坐在龙椅上的朱载,听着张居正把戚继光的海防堵在清流脸上,心里默默给这位首辅竖了个大拇指。这就是专业。不跟你辩天道,不跟你扯理学,直接把海防前线的情况拍在桌上。你们谁比戚继光更懂海防?没人。那就闭嘴。
沉默片刻后,张居正放慢了语速,坦诚地承认了保守派的部分指控:「诸位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利玛窦私藏异教信物,暗中聚拢信徒,此事属实,本官绝不否认。」
群臣面露意外。王家屏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期许。然而下一刻,张居正便给出了滴水不漏的处置方略:「正因如此,本官已议定规矩:广东按察使司每月定期巡查夷人居所;肇庆知府每季度如实上报利玛窦一行人的行踪举止。一言一行,一纸一字,皆须严查细查。
绝不许其私下传教丶蛊惑百姓!此为堵死邪路,断绝祸根,护我中土民心!传教之门,本官绝不会开!」
堵死邪路之后,他话锋再次陡转,声音陡然提高:「但诸位切记,睁眼看四海,不等于摇尾乞怜!堵死传教作乱的门,也要给大明睁开看清海外的眼!」
他从袖中再次抽出两张图,当着满殿百官的面并排展开。左边一张,是大明兵部的沿海舆图,用计里画方之法,海岸线粗直如刀切,暗礁弯角几不可辨。右边一张,是利玛窦所绘西洋舆图的沿海墓本,蜿蜒曲折如蟹爪,每一处港湾丶每一块暗礁,都以细线勾勒得纤毫毕现。
两图并列,差距一目了然。「诸位大人请看。这是兵部旧图,这是西洋募本。同一个铜山所,一张图上是平的,一张图上是三处暗礁丶两道洋流。这不是西洋人的妖术,是实测!是一船一船人漂在海上测出来的!」
朱翊钧站在殿侧,盯着那两张并排的图,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乾清宫,张居正跟他说的话,「殿下,我们落后了。不是船不行,是海图不行。」此刻这两张图摆在一起,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张居正紧接着把话题引向国内新政:「不独海防。我朝推行一条鞭法,清丈全国田亩已历数年。各省上报田亩数字,误差少则数百顷,多则上千顷。并非地方官懈怠无为,是我大明的丈量之法本就粗陋。步弓量地,一弓五尺。山地丶水田丶梯田,形状不规则,全靠弓手经验估算。各省加总,误差自然大得惊人。」
「而西洋经纬测绘之术,若能取其所长丶为我所用,一条鞭法的田亩底数便可彻底夯实。考成法追究地方官钱粮完课,底数都不准,怎么考核?怎么问责?」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如洪钟般落下结语:「故而本官今日在此,把话说个明白:西洋邪教,必禁必堵,绝不容忍!西洋实用技艺,当学当用,绝不推辞!」
「择朝中精通历算丶测绘之臣,密赴粤地,只学测绘算术,不学夷教异理。学成归朝,技艺归我大明所有,用以固海防丶丈田亩丶修订历法。利国利民,何乐不为?如若学不成,即刻召回,紧闭国门,朝廷无半分损失!」
满朝寂静中,张居正忽然侧身,看向殿侧的朱翊钧。他的语气变得温和而从容,像是一个严师在向满堂宾客介绍他最得意的门生。
「另有一事。太子殿下近年潜心研习政务,心怀天下。自去岁始,殿下于经筵之上屡次问及海外邦交丶水师海防之事。日前殿下更亲往钦天监调阅数十年间西洋历算旧档,详加研读。」
他顿了顿,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扫过殿内百官。
「殿下于臣处谈及,欲通晓万国大势丶开阔储君眼界,以图日后治国理政之时能有经纬天下的胸襟。臣以为此乃储君上进之心,难得可贵,不可挫伤。」
「故臣拟议:这张西洋万国舆图,殿下可按需观览,由专人陪同讲解海外地理丶海疆形势。每次观图,起居注全程记录,不涉教义,不违礼制,光明正大。」
这一招,堪称釜底抽薪。
太子要看的图,谁敢焚?储君要开阔的眼界,谁敢拦?
王家屏站在文官班列中,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列。他身后的清流官员也个个面色复杂。张居正这一手,把太子搬出来,既给了储君人情,又堵了所有人的嘴。再反对下去,传到太子耳朵里,日后登基了怎么算这笔帐?
孙承谟垂着眼帘,心里叹了口气。都察院那十七封弹章,在太子观图这四个字面前,全成了废纸。
殿侧的朱翊钧心头骤然一暖。张先生此举,看似随口一提,实则是在护着自己。
既给了他开阔眼界的机会,又把所有可能的非议用「起居注全程记录」挡了回去。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脊背挺得更直,眼底闪过一抹笃定与感激。
张居正将条陈高举过顶,朗声道:「臣谨拟西洋舆图及传教士处置方略共五条,恭请陛下圣裁!」
御座上的朱载闻言,微微颔首,静待张居正的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