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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复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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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复社(第1/2页)
    尹山大会的请柬发到江南十余个文社那天,方岳贡的奏疏也到了乾清宫。
    奏疏上只有几行字,一笔一划都带着松江田埂上的硬气。臣已借太湖边水榭为会场,将科学院织机图纸与铁喇叭分解图陈列于会场之外。复社不只会写诗骂人,复社还能造织机、改军械。
    臣请魏忠贤上台讲几句话。
    朱由检把奏疏搁在龙案上。
    王承恩在旁边研墨。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墨锭在砚台上转圈的声音。他偷眼看了皇爷一眼,发现皇爷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皇爷看藻井的时候,是在心里排顺序。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检开口了。
    “传朕口谕给魏忠贤。去尹山,江南四府上个月的税银和海防捐一共收了多少,把账册带上。复社的士子不是喜欢清谈吗?用账本跟他们谈。苏州分号的龙门账册,进缴存该四栏,一笔一笔念给他们听。让他们知道,他们交的每一两银子都去了辽东前线,去了陕西赈灾,去了淤泥滩上的火药和冬衣。”
    王承恩记下。
    “再告诉他。把他去年在苏州杀李实时那把匕首别在腰上。尹山大会上,告诉所有人。这把匕首上刻的是朕的姓。”
    王承恩正要退出去,朱由检又叫住了他。
    “还有,钱谦益在银行章程上签了字。散场后说了一句话。商贾之技终非君子之道。这句话已经传遍了江南。东林老派还在岸上看,复社的年轻人已经下水推了。陈子龙在陕西走了四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在松江分号开了龙门账培训课。告诉魏忠贤,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今天到场的两百个士子看清楚。江南的银子,陕西的番薯,辽东的冬衣。这三样东西中间连着的是一根线。这根线的名字叫龙门账。”
    口谕在路上走了五天。到扬州钞关时,魏忠贤正把三府账册往牛皮褡裢里塞。褡裢角上沾着几滴干透了的血渍,深褐色。去年冬天在苏州织造局后院里杀李实时溅上去的。他没洗,也舍不得洗。
    小太监把口谕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魏忠贤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钞关门框上磕了两下。
    “皇爷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皇爷只让带这几句话。”
    魏忠贤没有再多问。他把褡裢往肩上一甩,当天下午就上了船。从扬州到苏州,沿运河往南走,船行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船靠苏州码头。
    太湖边上那片水榭里已经坐满了人。
    松江几社、浙西闻社、江北南社、江西则社。
    大大小小十几个文社,来的士子不下两百人。
    水榭外面沿湖摆了一圈长桌,铺着白布。
    白布上不是酒菜,是科学院苏州分号新出的织机改良图纸,王徵手绘的铁喇叭分解图,还有几把遵化科学院统一配发的铜卡尺。
    方岳贡是松江知府,又是科学院苏州分号的督办。他把这些东西摆出来,意思很明白。
    复社不是光会写诗骂人,复社还能造织机,改军械,量尺寸。
    魏忠贤从官船上踏下来。
    膝盖上的旧伤被运河潮气激得隐隐作痛,他在跳板上站了片刻,把膏药往上按了按,才踏上码头。
    陈子龙已经在等着了,他往前迎了一步,抱拳行礼。
    “魏公公,学生陈子龙,奉方知府之命在此迎候。”
    魏忠贤打量了他一眼。
    松江的才子,复社里最年轻的执笔人之一。
    写了《请广设龙门账以清天下财赋疏》,跟着徐光启在陕西走了四府,写了《延安府番薯试种记》。
    朱由检在乾清宫批他的策论时,魏忠贤就在旁边站着。
    此刻这个年轻人站在苏州码头上,脸上的皮肤被黄土高原的日头晒得还没全白回来,拱手行礼的姿势却依然是江南士子的从容做派。
    “陈公子,咱家听说你刚从陕西回来,番薯种得怎么样?”
    “平凉、庆阳、巩昌、临洮四府全部试种成功。地窖干沙厚度从延安的三寸逐步调整至四寸,每一寸调整都有实测数据支撑。学生把《陕西番薯推广实录》交给老师之后,老师批了一行字。此卷可付梓矣。”
    陈子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好。徐阁老说能付梓,那就是真的能救人了。”魏忠贤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码头的石阶上磕了两下。“走吧,带咱家去看看你们的尹山大会。”
    方岳贡站在水榭门口,正跟几个复社的骨干士子交代今天的议程。
    看见魏忠贤进来,他快步迎上去,拱手行了一礼。
    “魏公公,下官想请您上台讲几句话。”
    “咱家讲什么?讲当年在宫里怎么收税?讲在苏州怎么杀李实?”魏忠贤把烟杆往腰里一别。“方知府,你让咱家上台讲话,不怕底下那些士子当场拂袖而去?他们中有一半人的父兄,当年被咱家整治过。”
    “怕。”方岳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下官更怕一件事。江南士林到现在还有人在说,商贾之技终非君子之道。钱牧斋虽然在银行章程上签了字,他散场后那句话已经传遍了江南。
    复社的年轻人不怕商贾之技。
    陈子龙在陕西走了四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在松江分号开了龙门账培训课。东林老派还在观望,他们需要一个让他们信服的理由。”
    “钱牧斋。”魏忠贤呵了一声。“咱家当年在宫里当九千岁的时候,钱牧斋是东林党的文坛领袖,写诗骂咱家骂得最狠。现在咱家站在他面前,他倒是不骂了。他在银行章程上签了字,散场后说商贾之技终非君子之道。这句话咱家记着呢。方知府,你今天让咱家上台,咱家不说虚的。虚的东西咱家不会说。咱家只说实话。”
    水榭里的士子们正围着织机演示台议论纷纷。
    沈师傅把铜卡尺放在织机旁边,给围观的士子们演示怎么校准梭子凹槽深度。他把卡尺往梭子凹槽里一卡,凹槽深度正好两分,分毫不差。
    有个年轻士子看得入了神,伸手想摸一下卡尺上的刻度,被沈师傅一把按住。
    “别乱摸。这把卡尺是遵化科学院统一配发的,每把都有编号。苏州分号一共只有八把,摸坏了没地方配。”
    那士子缩回手,讪讪地笑了一下。
    小声嘀咕:“东西是好东西,可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魏忠贤站到了水榭正中的讲台上。
    他刚站定,底下一个穿青布直裰的老士子忽然站了起来。
    水榭里所有目光都转了过去。
    魏忠贤认得他。松江府前学正,姓陆,天启五年被东厂以“结党谤政”的罪名革了职,在诏狱里蹲了三个月。出来之后回松江老家教书,十几年没进过城。
    “魏公公,老夫有一事请教。”陆学正的声音很稳,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节发白。“老夫在诏狱里蹲了三个月。三个月的饭菜里都掺了沙子。魏公公今日站在复社的讲台上,以什么身份?东厂提督?还是九千岁?”
    水榭里静得能听见太湖的浪。
    魏忠贤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放在讲台上。他解下腰间那把匕首,搁在账册旁边。
    “咱家今日是以皇家制造局监理司的身份来的。这把匕首,皇爷亲手给的。刀刃上刻的是朱字。咱家在苏州杀李实的时候,这把刀在腰上别着。在松江立海防捐石碑的时候,这把刀也在腰上别着。今日在尹山,咱家把它搁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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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
    “陆先生蹲过咱家的诏狱,吃过掺沙子的饭菜。咱家不会给你赔罪。咱家只会告诉你一件事。当年把你关进诏狱的东厂,已经不在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替皇爷盯着江南税银的老太监。你恨咱家,咱家认。咱家手里的龙门账册,每一笔都追得到人。你信不过咱家,可以自己看账。”
    陆学正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坐下了。
    魏忠贤把匕首留在讲台上,从随身带的牛皮褡裢里掏出三本账册。苏州、松江、扬州,三府的龙门账册。翻开第一页,把进缴存该四栏举起来。
    “诸位。咱家不会讲学,不会写诗,不会引经据典。咱家只会算账。这是苏州分号上个月的账目。进栏,商税实收三万二千两,比上月多了一成。缴栏,海防捐实收两万四千两,已全部解入南京总行。存栏,结余银八千两,存留苏州分号备付。该栏,应收未收的欠税还有一万二千两,正在逐笔追缴。四栏合在一起,分毫不差。这就是龙门账。”
    他翻到下一页。
    “松江分号盐税三万五千两,海防捐两万八千两。扬州分号粮税四万一千两,海防捐一万九千两。三府加起来,上个月税银和海防捐一共收了十九万六千两。”
    他把账册合上,放在讲台上。
    “诸位都是读书人,读过《大学》,知道生财有大道。咱家没读过《大学》。咱家只知道一件事。去年冬天咱家刚到苏州的时候,码头上的人见了东厂番子撒腿就跑。现在他们不跑了。他们为什么不跑了?不是因为咱家变好了。是因为龙门账让他们知道,他们交的每一两银子都有来路和去路。银子去了辽东前线,去了陕西赈灾,去了淤泥滩上的火药和冬衣。他们的银子没有被人截走,账目上每一个数字都追得到人。”
    底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魏公公!你说了半天,不就是想让咱们交税吗!”
    魏忠贤把烟杆叼回嘴里。
    “对。咱家就是想让你交税。你交的每一两银子,都去了辽东前线。袁督师在淤泥滩等着发饷,陕西的流民等着番薯种苗,登州的粮船等着运费。你不交税,这些银子从哪来?”
    他拿起账册,翻到扬州分号那一页,举起来。
    “你看看这一栏。扬州分号上个月粮税四万一千两。你知道这笔银子现在在哪吗?在延安府沙坡地。修水渠,买种苗。你吃的每一粒米都是从扬州粮商手里买的,你交的税就是从他们的利润里扣的。这笔账,你算得清吗?”
    那士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子龙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魏公公,学生有一事请教。江南四府推了龙门账,是朝廷在江南设了皇家银行分号和科学院分院,地方官不敢拦。若推广到其他省份,地方官与本地乡绅合起伙来抵制,龙门账如何推得动?”
    “推不动就先推江南。”魏忠贤把烟杆重新叼在嘴里。“江南四府的税银已经占了朝廷岁入的几近半数。先把江南的账目全部按龙门账格式核验清楚,让其他省份的布政使司自己看看,江南的银子是不是比他们多。等他们自己眼红了,自然会来问。他们来问的时候,咱家再告诉他们。江南的银子多不是天上掉的,是龙门账把截留堵住了。堵住截留,每一两银子都能追到去处。”
    他看着陈子龙。
    “陈公子,你在陕西走了四府,写了《陕西番薯推广实录》。你知道陕西的赈灾专款是从哪来的吗?是从江南的税银里拨的。延安府的番薯种苗是徐阁老从天津寄去的,修水渠的银子是江南的盐商和粮商交的税。没有龙门账,这些银子走不到延安,半路上就被截了。你是亲眼见过沙坡地上长出番薯的人。你告诉在座的诸位,陕西的沙坡地和江南的织机,中间连着的是一根什么线?”
    陈子龙站得笔直。
    “龙门账。进缴存该四栏分列之后,来路和去路之间没有截留。江南的税银从扬州钞关走到延安沙坡地,中间没有一两银子被截走。学生在平凉测干沙厚度的时候,当地社学的塾师问学生,这些番薯种苗是谁给的?学生说是朝廷拨的银子买的。他问朝廷的银子从哪来?学生说是江南的税银。他又问江南的银子怎么走到平凉来的?学生说,是龙门账。”
    魏忠贤把讲台上的龙门账册重新翻开,对着底下的士子们说了一句话。
    “诸位都听见了。江南的银子,陕西的番薯,辽东的冬衣。这三样东西中间连着的是一根线。这根线的名字叫龙门账。它不是商贾之技,不是市井之术。它是朝廷的规矩,是江南士绅的体面,是辽东将士的命。”
    宴席散后,陈子龙连夜坐船去了南京。
    瞿式耜在江南总行的后院里把四府上个月的汇兑记录逐栏核对了一遍。
    苏州分号汇兑银八万五千两,松江分号七万二千两,扬州分号九万八千两,南京总行十二万四千两。
    四府合计三十七万九千两。海防捐六万八千两,商税盐税粮税十二万八千两,两项合计十九万六千两。
    其中十万两已直拨辽东军饷,五万两拨付陕西赈灾,余下四万六千两存留南京总行备付。
    每一笔都有票据编号和核验人签名。
    他把这些数据逐栏填进龙门账表格里,在表格末尾盖上了江南总行的朱红大印。
    陈子龙坐在南京总行的厢房里,就着一盏油灯,在炭条本子上逐栏填写四府汇兑数据。
    窗外秦淮河的桨声灯影模模糊糊,船桨搅动湖水的声音在夜色里一下接一下。
    这本实录将和他在陕西写的《延安府番薯试种记》并列放在徐光启的书房里。
    一本是黄土高原上的番薯,一本是江南运河里的银子。
    尹山大会闭幕的奏报送到乾清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方岳贡的字迹依然很瘦。
    尹山大会今日闭幕,魏忠贤上台讲了龙门账,陈子龙当场站台,陆学正当众起身问诏狱旧事,魏忠贤以匕首答之。
    散会后复社决议将江南四府税银直拨辽东前线实录编入文集。
    奏疏末尾附了一句。钱谦益称病未出席。
    朱由检把奏疏搁在龙案上,是一种早有预料的笃定。
    “传朕口谕给魏忠贤。尹山大会的文集刊印之后,让瞿式耜把四府汇兑数据逐栏核验,附在文集后面一并刊印。进栏多少,缴栏多少,存栏多少,该栏多少。
    每一项数据后面都附核验人签名和票据编号。
    传一道口谕给方岳贡。复社在尹山大会上做的事,朕都知道了。告诉他,复社不只会写诗骂人,这句话朕记住了。”
    王承恩应声退出去。
    刚走到殿门口,朱由检又叫住了他。
    “还有,钱谦益称病,查一下他今晚在哪。”
    半个时辰后,骆思恭的密报送到了。
    朱由检拆开,密报上只有一行字。钱谦益称病未出席尹山大会,当夜在常熟私宅宴请浙江布政使司数名致仕官员。
    席间有人问及尹山大会,钱谦益答曰:魏忠贤登台之日,便是江南士林蒙羞之时。
    朱由检把密报放在龙案上。
    殿里很静,王承恩连研墨的手都停了。
    朱由检没有批字。
    他把密报压在方岳贡的奏疏底下,两份文书叠在一起,正好盖住了钱谦益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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