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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绞索(第1/2页)
八月末,锦州城下。
皇太极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牛油大蜡的火光映在羊皮地图上,把锦州城四门的标注照得清清楚楚。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多尔衮、土谢图汗、佟养性——诸贝勒分坐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皇太极身上。帐外号角声低沉而绵长,传令兵在各营之间来回穿梭。八旗兵已经完成了对锦州城的合围,东、南、西、北四门外都扎下了营寨。皇太极站在羊皮地图前,马鞭在东门的位置上点了三下。
“锦州城东门和南门是薄弱点。明军在淤泥滩战后修补了城墙,但砖缝用的是次等石灰,去年暴雨冲塌的缺口到现在还没干透。莽古尔泰——你率正白、镶白两旗主攻东门,范文程带夺枪队跟着你。夺枪队的任务只有一个:趁前锋白甲兵与明军绞在一起时,摸到城墙根下,把明军插在垛口上的钉火火箭头拔下来,把埋在城墙根下的火药钩起出来。朕需要实物让科尔沁铁匠营拆解仿制。”莽古尔泰抱拳领命。
“代善——你率正红、镶红两旗主攻南门。科尔沁骑兵配合你,从侧翼来回驰射,吸引城头火力。不要硬冲城墙,你的任务是拖住南门守军,让他们不能支援东门。”代善应声。
“阿敏——你率正蓝、镶蓝两旗主攻西门。祖大寿的骑兵藏在城外山林里,但山林到西门的距离足够朕的人缠住他。你攻西门不要贪快,留一半兵力在身后防侧翼。”阿敏抱拳。
“多尔衮——你率正白旗巴牙喇营为预备队,守在城北高地朕的中军大帐前。”皇太极的目光落在帐中一个年轻人身上。多尔衮,个子很高,肩宽背厚,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腰里别着一柄镶白旗制式的马刀,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粗麻绳。他是努尔哈赤第十四子,从小在汗王宫长大,去年冬天随军出征就在淤泥滩亲眼目睹了自生火铳如何打穿科尔沁骑兵的护甲。那场仗他站在皇太极身后看着白甲兵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河滩又被打回来,攻城车的残骸在淤泥里烧了整整一夜。他回沈阳之后把自己关在兵器库里拆了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一杆报废燧发枪的击发装置反复看了很多遍,发现明军的弹簧淬火配方和科尔沁铁匠营的配方完全不一样——同一种钢料,淬火温度差半成,弹簧的韧度就差好几倍。
此刻他站在皇太极面前,手指在刀柄的麻绳上来回摩挲,压下心里的不甘,只抱了一拳:“大汗,臣弟请战。让臣弟带巴牙喇营去东门,跟莽古尔泰一起攻城。”
“还不到时候。”皇太极把马鞭往案上一搁,“朕留你在身边,不是让你闲着——是让你学。你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但你还没学会怎么打明军的新式火器。去年冬天你在淤泥滩看见明军是怎么用自生火铳打穿科尔沁骑兵的护甲了,今天你要亲眼看着朕怎么用八旗勇士的铁盾把明军的火器阵撕开。等撕开了你再上——不晚。多铎,你跟多尔衮留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站在多尔衮身旁的多铎抱拳应声,他是个更年轻的少年,还没有留须,但手里那柄马刀也是镶白旗制式,刀鞘上刻着他的名字。
多尔衮不再说话,退到帐侧站定。帐帘掀开,科尔沁部的土谢图汗大步走进来,盔甲上还溅着辽河渡口过河时的泥浆。“大汗,科尔沁骑兵已经到位,八百新兵编入莽古尔泰的前锋营,鳞甲按大汗给的图纸加了腋下护片。”皇太极点了点头,把马鞭往地图上一指:“天明前,各营进入攻击位置。日出时,吹号。三路同时攻城。”
多尔衮走出大帐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他站在城北高地上望着锦州城头那面“袁”字大旗,手指在刀柄上来回摩挲,沉默了一会儿,转头低声对多铎说了一句:“你看见城头上那些垛口了吗?垛口后面堆的全是钉火火箭。去年冬天在淤泥滩,莽古尔泰的骑兵还没冲到河心就被钉火烧穿了攻城车。今天莽古尔泰冲在最前面,用八旗勇士的铁盾去撞他们的新枪——大汗说他在学,其实他学的是怎么用人命填火器的窟窿。”多铎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马刀往刀鞘里按了一下。
锦州城头,袁崇焕站在东门城楼上,单筒望远镜里八旗兵正在晨曦中列阵。
正白旗的骑兵在东门外排成楔形冲锋队形,白甲兵在骑兵后面列成两排,铁盾已经顶到了最前面,汉军旗的攻城车在后方缓缓推进。
他把望远镜递给身旁的赵铁柱。
“皇太极把最硬的骨头放在东门了。正白旗是八旗里最能打的白甲兵,莽古尔泰是皇太极手下最猛的前锋——他是要用正白旗的死士来吸住我们的火力,给阿敏和代善制造突破的机会。”
赵铁柱接过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还给袁崇焕:“督师,南门那边只有代善的正红旗和科尔沁骑兵。代善是左翼,他不会拼命冲——皇太极的杀招在东门。”
“对。代善在南门是佯攻,阿敏在西门也是佯攻。东门才是主攻方向。”袁崇焕拿起铁喇叭,对准传令链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全体听令——自生火铳优先打攻城车后面的汉军旗火器队,钉火烧攻城车,火药钩不要急着上,等攻城车推到城下再点火。
铁喇叭与旗语双重传令——皇太极的夺枪队会趁乱摸城墙根,所有人看好自己垛口上的钉火箭头。”
号角声从八旗营地中响起。三长一短——总攻信号。
正白旗的骑兵第一个冲出阵线,马蹄踏起的烟尘在东门外翻滚成一条灰黄色的长龙。白甲兵跟在骑兵后面举着铁盾往城墙方向压过来。
汉军旗的攻城车在骡马牵引下碾过河滩上的卵石,朝东门方向缓缓推进。城头上的自生火铳同时开火。
第一轮齐射打在最前排的白甲兵铁盾上,三层铁盾挡住了弹丸,但盾后的白甲兵被冲击力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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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齐射紧跟着钉火——几十支钉火拖着灰白色的烟线飞出去,钉在攻城车的生牛皮上,松油麻布在撞击中溅开火焰,贴着牛皮表面往四周蔓延。攻城车上的湿泥被火焰烤得嗤嗤冒白汽。
莽古尔泰骑在马上看着第一排攻城车在离城墙不到五十步处烧成了火球。他把马刀往前一指,对身后的夺枪队吼了一声:“趁乱摸上去!”夺枪队的兵士们从溃退的白甲兵身后穿出来,猫着腰沿城墙根往垛口方向爬。他们的任务是拔下明军插在垛口上的钉火火箭头和起出城墙根下的火药钩。一个夺枪兵刚从城墙根下撬起一杆火药钩的长杆,城头上一个老兵探出身子把火药钩的引线往下一甩——引线嗤嗤燃尽,火光从城墙根下炸开,夺枪兵惨叫一声倒了下去。火药钩的长杆被炸成了两截。更多的夺枪兵还在往上爬,城头上赵铁柱举起铁喇叭对准垛口下面的城墙根:“火药钩——放!”几个兵士同时把火药钩的长杆从垛口上放下去,钩头对准城墙根下那些猫着腰的人影。
皇太极站在城北高地上,望远镜里攻城车在东门外烧成了废铁,白甲兵的尸体堆在城墙根下。
夺枪队只抢回来几杆烧焦的钉火箭头和几截炸断的火药钩残杆,科尔沁铁匠营的工匠蹲在地上把残杆翻来覆去地量了又量——引线是从残杆中段断开的,说明明军引线加长过,和上次淤泥滩捡回来的样品不一样。
皇太极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让莽古尔泰把第二波推上去。”
传令兵翻身上马往东门方向疾驰而去。
莽古尔泰接到命令之后把马刀往天上一举,亲自带队冲出了阵线。他身后是正白旗最精锐的白甲兵——这批白甲兵和上一批不一样,铁盾后面跟着的不是马刀,是汉军旗的仿制火铳手。
皇太极把佟养性的火器队也压上去了,他要用人海战术冲开东门的火力网。
城头上袁崇焕看见莽古尔泰亲自带队冲上来了,举起铁喇叭对准赵铁柱的方向:“自生火铳——瞄莽古尔泰的马!打掉他的马他就不是前锋了!”
赵铁柱举起自生火铳瞄准莽古尔泰的坐骑。
燧石撞击火镰,弹丸穿过硝烟钉进马脖子,莽古尔泰的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把他整个人掀下了马背。他摔在地上爬起来,举着马刀继续往城墙方向跑,跑出没几步,第二排齐射打在他身前的白甲兵身上,把他重新逼回了掩体后面。
袁崇焕把望远镜转向南门方向——代善的正红旗正在和吴三桂的骑兵营在城头上对射,但代善的攻势不猛,明显是在佯攻。
西门方向阿敏的正蓝旗也在和城头上的燧发枪手交火,但同样没有全压上来。他把望远镜放下,对赵铁柱说了一句话:“东门撑住了,南门和西门就不会破。
皇太极把全部筹码都压在莽古尔泰身上——莽古尔泰冲不动,阿敏和代善就不会动。”
城头上的激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八旗兵在东门外发动了多次冲锋,每一次都被自生火铳和钉火压了回去。
城墙根下堆满了烧毁的攻城车残骸和白甲兵的尸体。夺枪队又摸上来几次,抢走了一些钉火箭头和几截火药钩残杆,但每抢一次都在城墙根下留下好几具尸体。
皇太极站在城北高地上看着第三波冲锋又被打了回来,把马鞭往地上一甩,说了一个字:“撤。”号角声在暮色中变成了撤退信号。
八旗兵往后退去,但营地没有拆——皇太极没有放弃,他在等代善的左翼找到突破口,也在等佟养性的工匠把夺回来的钉火和火药钩残件拆解完毕。
当夜,沈炼从三岔河渡口的方向摸回了城下,他借着夜色从东门外一处隐蔽的排水涵洞爬进了城,黑貂裘上沾满了淤泥和芦苇叶子,脸上还有一道被苇叶划破的血痕。他把从三岔河渡口摸回来的情报放在袁崇焕的沙盘边上——芦苇荡里的粮车还在,守兵没有增加,正蓝旗残兵不到一百人。但他在回来的路上发现皇太极的后队营地外新增了几个工匠棚,里面有人在连夜敲打铁器。
他凑近看了一会儿,看见佟养性蹲在地上把几杆从城墙上捡回来的报废自生火铳拆开——弹簧、击发钮、铜垫、药池盖全部拆散,每个零件都摊在白布上标注尺寸。沈炼压低声音对袁崇焕说:“皇太极在仿我们的枪。他这次不光是来打仗的——他是来拆我们的火器的。”
袁崇焕把沈炼带回来的情报反复看了几遍,然后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把一面蓝旗插在三岔河渡口的位置上,对沈炼说了一句话:“今夜你带人把三岔河粮台烧了。不要让皇太极知道是你烧的——用他们的火箭,从外围往里烧,烧完之后立刻撤,不要留活口。”
沈炼带人摸出城时已是后半夜。
袁崇焕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北高地上皇太极中军营地的篝火。
皇太极也站在大帐外面望着锦州城头。
两个人隔着夜色对视——他们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乾清宫东暖阁里,朱由检正站在龙案前对着同一幅辽东防线蓝图,手指在锦州城东侧的三岔河渡口上轻轻叩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方正化差点没听清:“三岔河粮台烧了,皇太极就会把后备粮草往前压——他压粮草的那条路,就是祖大寿包抄的路线。白起在长平用奇兵截断赵军后路,朕在辽东也用奇兵截断皇太极的后路。”
他提起笔在蓝图上画了一道从锦州西侧山林绕到三岔河渡口方向的弧线,然后在弧线末端写了三个字——“祖大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