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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棋子问路,棋手指津(第1/2页)
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六日
春之初,姑苏春雨频,初歇,又飘。
......
苏州驿外。
沈明轩立阶下,仰观二楼,窗扉紧阖。
窗纸素白,无影,无声。
唯立已久。
久至驿卒数顾,靴底尽透,寒意自足升膝。
不敢促,亦不敢去。
商贾之见钦差,当如是。
.....
“沈大人,我家公子有请。”
崔福自二楼凭栏,低眸俯视,若然姑苏巨富当前。
此时此刻,崔家庶出闲汉,不悔当年之择。
沈明轩闻言,振衣理冠,整领再三,复抚袖口,至平乃止。
明知无益,偏不能不为。
人到此境,所能执者,唯有此。
随后登楼,足音沉沉,一步一顿。
......
二楼门房敞着。
沈明轩行至门首,敛步而止。
室内,魏逆生据案而坐。
一袭绯袍,未尝系束,松松披于肩,素白中衣隐然可窥。
发不冠,银簪慵绾,鬓丝垂垂,愈见清俊。
手畔茶盏,烟袅袅。
可谓是:茗烟袅眉宇,闻声而不顾。
明轩深吸一气,越槛,趋案前,拱手躬身,长揖至地。
“草民沈明轩,拜见魏大人。”
声不昂,恭合礼。
进退周旋,声柔而恭,仪节无可摘。
魏逆生漠然不应。
沈明轩躬身如故,不敢直,亦不敢促。
额汗渐沁,沿鬓滑落,痒发难忍,而不敢拭。
良久,魏逆生始方才抬眸。
视线落其脊背,止一息。
“沈东家不必多礼。坐。”
得言,沈明轩才直身,就客位而坐。
半臀着席,脊挺如削,双手置膝
恭谨之态,宛若蒙童初谒师。
魏逆生执壶自斟一盏,不饮,捧盏掌中,慢旋。
瓷白汤碧,映其修指,侧眸一藐。
“沈东家此来,所为何事?”
直言发问,不叙寒温。
沈明轩微怔,随即拱手道:
“魏大人奉旨清查,连日辛劳。
草民略备薄仪,聊申敬意……”
“沈东家。”
魏逆生截断其言,声不扬,淡若水。
“真金白银里滚了半生的人了。
此刻,说些实的罢。”
话难接,沈明轩张口,余语尽噎于喉。
唯目视魏子,魏子亦视之。
四目相接,商者先避。
非不敢视,视之无益。
此少年,不受虚礼,不纳软语。
你迂回婉转说上一车,他只消一句,便劈得云开雾散。
直如利刃断麻,干脆得教人手足无措。
.......
沈明轩沉默良久,腹中盘算,如何接其话。
直言:“草民愿效犬马之劳?”
太卑,卑则不信。
若道:“大人差遣,无不遵命?”
太伪,伪则贻笑。
商贾与官,往来之道,妙在......
不说破,不点透
两相有阶可下,有路可退。
可,眼前此人,独不食此道。
......
“魏大人。”
沈明轩深喘一气,语卑调平
“草民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所求者,不过.......一买路钱。
交多少,交与谁,何时交,交完能否太平走路。”
“如今,大人若肯指点一条明路.......”
他抬目,望向魏子。
“草民便知,足向何处,路往何方。”
这一番话,说得极妙。
不言‘求饶’,不言‘投诚’,只言‘问路’。
路之明暗,路之生死,皆悬于魏子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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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商贾话术。
以刀柄授人,使人自觉主之。
可,能授刀柄者,手中岂无他刃?
沈明轩在赌。
赌魏逆生需要他。
赌魏逆生不会赶尽杀绝。
赌这世上,没有谈不拢的买卖。
......
魏逆生闻之,唇角微扬。
笑意极淡,不辨喜愠。
“沈东家问路.....”
“路,自然是有。”
明轩心头一宽,面若平湖。
魏逆生续言:“只是此路,沈东家未必敢行。”
“大人但言。”沈明轩拱手
“草民无不.......”
“不必急应。”
魏逆生截其言,声仍澹澹。
“待我言毕,再应不迟。”
沈明轩噤声。
魏逆生起身,行至沈明轩面前。
官坐则商坐,官起则商跪。
沈明轩离席而跪,不敢与并。
“沈东家。”魏逆生开口。
“苏州这局棋,沈东家以为执子者谁?”
“是何彦明,李进?”
“是我或谢临?”
三问如针,针针入骨。
沈明轩噤不敢答。
魏逆生目注其面,唇角微扬,笑意清冷。
“皆非。”
“弈者,从来只一人......”
“那便是.....”
“陛下!”
沈明轩周身一震。
“起来吧。”
魏逆生缓步归案,复坐,执壶斟茗,推一盏至明轩前。
茶汤澄碧,烟缕袅然。
“陛下要银子。
何彦明与你,各出些许
谢临则断然无措。”
“可......”魏逆生语稍顿,薄呷一口。
“苏州所余之银,又在何处?”
“在寺观田产中,在永丰号仓廪内……”
魏子抬眸,直刺沈明轩。
“又或者在织造局?”
织造局。
三字落定,沈明轩瞳骤缩。
他听懂了。
魏子之意,不在己,不在何彦明,而在李进。
查寺田,已足攀扯何,沈二人。
可攀李进这个缩头乌龟还不够!!
“魏大人。”沈明轩声涩,喉结微动。
“织造局那边……草民插不上手。”
“不需你插手。”
魏逆生置盏于案,面上带笑。
“你只需知.......”
“李进在苏八年,经手之银,几成流入永丰号?
永丰号经手之粮,又几成变作织造局贡品?”
“此间关节,君知,我知,李进知。”
“唯陛下不知。”
沈明轩面色煞白。
他懂了!
魏子,非在问,而在告。
君执李进之柄,李进亦扼君之喉。
互为绳索,互勒其颈。
昔日抱团取暖,今朝同舟遇风。
舟覆,则无人得免。
.....
“魏大人。”沈明轩声音微颤
“此路……不易行。”
魏子观其,笑意温煦,春风拂面
明轩睹之,寒透骨髓,心中作颤。
“沈东家,不必着急。”
“先归去,好生营生。
永丰之粮,该卖则卖,该运则运。
姑苏粮价,不可涨。
涨则民生怨,民怨,则本官不问,张载会问。”
听见,连斩百余僧人的张子厚之名!
沈明轩吓得当场点头连连。
“至于李进,呵.......”
魏逆生言锋一顿,目色微凝。
“我相信,商者自有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