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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封德彝含香而卧,吴国公笑里藏刀(七千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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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封德彝含香而卧,吴国公笑里藏刀(七千字大章)
    当封德彝接到李昊的拜帖时,他一双苍白的眉头不由得抖了抖。
    平心而论,他是有些疑惑的。
    论公丶论私,自己似乎都与这位吴国公没什么交集。他要拜访自己,所谓何来?
    为了民部的那些帐目丶文牌?
    自己早已向萧瑀交过底,东宫但有所需,他径自派人送去便是。
    可既然对方主动下了拜帖,他也不好推拒。此子最近还是颇得皇帝赏识,未来庙堂之高想来会有一席之地。长不与少绝,自己还当见一见,也看看此子有何所求。
    打定主意,封德彝向苍头管事点点头,定下待客的时间。
    一眨眼,二月初二。
    春风渐来,大地回暖。关中南北丶长安万年,万物勃发。
    在民间,这一日被唤作「挑菜节」,士族百姓都会外出踏青丶挑野菜丶春游。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玄武门之变也好,突厥曾经南下也罢,人的生活总要向前看。
    这一日的晨课,萧瑀也给众人带来一个消息大唐又多了一个节日。
    说皇帝早朝突然下诏,要定每年二月初二为「龙头节」。
    按萧瑀的说法,是皇帝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并州绵山顶出现一条神龙,正注视着庆祝「雀鼠谷大捷」的百姓将士。梦中一位老者告诉他这是吉兆,预示国运昌盛。
    李昊听得有些想笑,可是不敢。
    这雀鼠谷大捷都过去多久了?再说,你李世民现在是个关中皇帝,咋就突然梦到并州的神龙?为加强说服力,这还又加上一个神秘老爷爷————
    唉,为强化自己的合法性,李世民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散课后,萧瑀驱散一众官二代们,单独留下太子和李昊。「预闻政事」这事儿名义上到底是他首倡,他这太子师不能撒手不管,需要时不时问问进度,答疑解惑。
    「殿下,这些时日查阅甲历丶奏疏等等,可遇到什么难解之事?不妨说来。」
    李昊看着萧瑀一脸的期待,心知对方是尝到了甜头。
    上次数据出炉后,他便安排太子向萧瑀单独做了次「请教」,效果看来不错。当时萧瑀可是被震惊的不浅,随后就藉故去与李世民进言,两人据说聊了好久。
    在没有进行统计前,人对所有事物的感知都是不准确的。因为人的印象最具有欺骗性,「我有一个朋友」的感触会加深这种错误印象,导致相当程度上的以偏概全。
    而一旦将维度拆解细致,数字统计清楚,很快便能看出真实与虚妄间的端倪。
    毕竟,数字准确与否还在两可,但其本身不会说谎,会带来强烈的冲击。
    李昊对李承乾点点头,示意仍由他来「请教」。
    毕竟,这个项目的全称是「太子预闻政事」,李承乾才是项目组台前的主角。
    而且,李昊对李承乾的培养也在同步进行。
    当太子,首先得有担当。
    像写日记丶做汇报,这些事都应该是太子来做,怎能让司议郎越俎代庖呢?
    李承乾偷偷白了李昊一眼,显得怨念不浅,倒也没有退缩。
    这几天,李昊丶李怀瑾一直在盯着最新数据的汇总,昨天特意给李承乾做过「汇报」,小太子也算早有准备。此时萧瑀问起,他也丝毫不怵,反倒有些跃跃欲试。
    前次和父皇母后汇报进度后,他很得父母褒扬,这让他心花怒放,高兴许久。
    他很想要再接再厉。
    李承乾从袖中掏出两张叠好的纸,老气横秋的清清嗓子,这才说道:「萧师,前几日孤跟您请教过京畿内官的情形。长安城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里,五品以上共有一百五十八位,关陇出身的占近七成,山东两成,江南勉强一成多。」
    萧瑀微微颔首面带微笑。
    借着上次的数据,他专门去找皇帝谈过,感叹着山东江南地广人稠,可在野贤才却并未被充分简拔任事。言辞之中丶话里话外,他对封德彝的「举贤」好一通臧否。
    皇帝竟都非常认同。
    当日与萧瑀说了好些举贤丶选才的要事,聊得萧瑀通体舒畅。
    别看他现在只是担任闲职,可仍旧在与皇帝纵论天下政务,他仍能参与政事!
    太子少师,依旧是国之重臣!
    他甚至觉得,皇帝似有意再度启用他来任事,与这件事不无关系。
    现在看,李昊的这个主意是真不错啊————
    李承乾继续道:「近日,吴国公丶从姊等人又襄助孤,把京畿之外,也就是各地州县五品以上官员的甲历也统计了一遍。」他低头看了看纸上写的数字,念道:「京畿之外,五品以上的都督丶刺史丶别驾丶长史丶司马等,我们总共统计了一千五百人。这其中,关陇贵族出身的共有一千二百七十五人,占了足足八成半————」
    「等等————」萧瑀思绪被打断,下意识掏掏耳朵,「多,多少?!」
    李承乾重复道:「共计八成半,准确来说,是百分之八十五。另外,山东出身的官员共计有一百五十人,只占一成;而江南出身的才七十五人,半成都不到。」
    李承乾说到这里,怕萧瑀不信,乾脆把两张纸并排递送到萧璃面前。
    萧瑀拿过纸张,左右看看,着实又是有些震撼。
    他自知道,关陇贵族是大唐起家的根基,如今执掌权柄分属自然。
    可京畿如此便也罢了,地方上竟还犹有过之?!
    大唐立国已有些时日,疆域囊括六合,怎么整个山东江南的官员占比如此之少?
    且这些山东人中,瓦岗出身的旧臣丶旧将更要占去相当一部分比重。
    正想到这,李承乾复又道:「另外,在山东出身的一成人中,瓦岗出身的旧将官员占比约莫五成。其他出身河北丶青徐等地的士族,加总起来,才占去另外五成。」
    萧瑀苦笑一声,暗道果然。
    这时,李承乾歪着头,想了想,提出疑问:「萧师,孤想不明白几件事。
    「第一,父皇总说为官择人,惟才是与」,可山东和江南那么大,为何人才却如此之少?这些地方没有高官在朝,当地民情丶民意,出身关陇的官员可能尽述?
    「第二,长安京畿的官,关陇占了七成,孤觉得已经很多了。可地方更偏,占了八成半。朝廷下一道旨意,先在长安商量,决策后再传到地方上,是要执行的。
    「可地方上做事的那些人,也全是关陇出身。长安内外的官员们多有交情,祖上便是世交,互相间甚至互相联姻,甚可能本来就是一家?那朝廷的旨意,到了下面。
    「会不会————就变了样?」
    殿内安静了片刻,李昊眼观鼻鼻观心,肃立在旁,不打算开口。
    萧瑀沉默良久,斟酌着措辞,最终才缓缓发言。
    「殿下,这局面有它的道理。为大唐打天下的便是关陇人,治天下的自然也多。这是情理使然。再者,关陇人治关陇,省便;硬派山东江南人来,反倒水土不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道理归道理,隐患也摆在眼前。
    「太子说的不错。关陇贵族占八成半,地方上几乎是一家之言。外人来治关陇可能水土不服,关陇人治山东丶江南自然也会有水土不服之忧。民情民意,未必尽述。
    「山东丶江南不是没有人才,是选不上来。长此以往,必致人心离散————」
    他看了眼纸上的数字,还是补充道:「不过,殿下也无需忧虑。陛下对此是有所察觉的。如魏徵丶崔仁师————还有,房玄龄,皆山东高才,如今正被擢拔做事————」
    李昊挑了挑眉,萧瑀这人,虽说心眼不大,可还算是个秉公君子。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等局面之调整也非一日之功。殿下心中有数便好。另外,此间语,切不可对外人道也。」说着,萧瑀若有深意的瞥了李昊一眼。
    后者此时再度叉手行礼,却没说话。
    李承乾将纸折好,起身行礼:「孤记住了,谢过萧师点拨。」
    语罢,李承乾便赶忙告辞出去。
    放课之后,他还能与那群官二代们玩耍一会儿,必得争分夺秒。
    萧瑀微笑颔首,倍感欣然。
    这时重又看向李昊,表情不无骄傲地捋须道:「你所求的民部一应诸州计帐丶户籍册丶度支奏抄等物,我已与封德彝谈妥。你若要用,但去尚书省取,无人会拦。」
    李昊适时表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连忙赞道:「不愧是萧师,果然了得!封公这等人物竟也轻易就被萧师说服,萧师在朝中诸臣中威望之高,让小子刮目相看啊!」
    「哈哈哈————」萧瑀仰头而笑,显得格外畅快。
    李昊话锋一转道:「既如此,上皇刚好也要我去见见封公,为他探诊一番。就势,我便与他再提一嘴,也顺带要来归总到刑部的各州案卷,方便一并分析。」
    萧瑀不由好奇:「上皇让你去给封德彝诊治?」
    李昊用准备好的藉口道:「对,前些日子我应召去太极宫,给上皇探诊。诊后,他顺口提到封公似也有宿疾,让我择期去看看。我便也就给封公下了拜帖。」
    「嗯,若只是探诊倒也无妨。你切记,封伦此人表里不一,城府极深,切莫与他深交!」萧瑀点评道:「不过,他近来似有悔悟,只一应公事配合,料也无妨。」
    李昊俯身叉手,微笑拜谢:「谢过萧师提点。」
    午后,李昊去与姜修丶梁元丶李怀瑾等人做好安排,随后便早早离开宫城。
    封德彝家在兴化坊,是紧邻皇城的十二坊之一。相比李昊等人居住的亲仁坊,此处更是长安城的黄金地段。不少宗室子弟丶皇亲国戚和高官显贵都在此间聚居。
    李昊带着防丶家奴一路离开,马车行不多久便至坊中,来到西北的大宅。
    对于李昊这等小辈,让封德彝大开中门丶出门相迎是别指望了,只管事带人从侧门将其接了进去。李昊也没有什么异样,一路安之若素,跟随进入封家的堂屋。
    封德彝出身渤海封氏,祖父是北齐太保,随后历代都是显贵。他在隋朝时先得杨素赏识,随后又成了天子近臣。当年与虞世基两个沆瀣一气,几乎把持隋朝言路。
    隋炀帝对其信任有加,各种赏赐更是不可胜计。
    不过,隋末一系列变乱后,封德彝投降李唐时家产大多已经散佚。可架不住这位政坛老将擅会揣摩,跟李渊时一手秘策能让老李大悦,跟李世民时又一路极为务实。
    算上期间经历的宇文化及篡位,总共经历四朝,屹立不倒,富贵更是始终不减。
    至少从宅邸规模看,这密国公府可是比自己的吴国公府要豪奢得多。
    走近堂屋,一阵亲切的笑声先传入耳中。
     封德彝走出堂屋门口,面带亲切,对李昊颇热情的相让道:「吴国公少年英才,锐气十足。你来老朽府邸做客,倒让我家上下也跟着年轻了不少。」
    李昊赶忙叉手行礼,谦恭道:「哪里,小子年轻识浅,正该多向密国公求教。」
    寒暄着丶客气着,两人一路进入户瞻间,话就没有断过。
    封德彝是老派作风,家中没有胡床,两人在席间小案两侧分宾主跪坐。侍女们上了刚刚烹好的茶汤,大蒜丶八角飘浮在茶碗里。扯一番闲话后,李昊率先道明来意:「封公,前些时日我去太极宫给上皇探诊,上皇便提起封公。」
    「哦?」
    「上皇觉得小子一手医术尚可,顾念着封公身体,言及封公早年奔波,也有些宿疾未愈。所以,命我也来给封公看看,若确有疾病,也好及时诊治,给些意见。」
    封德彝倒是没对这番说辞起疑。他丁亥当日便着人去打听了始末,知道李昊救治过秦琼,在医术上确有些独到之处。此时听李昊一说,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有劳上皇挂念,天恩浩荡啊。确实,老夫早年常有些杂疾,近日饱腹后上腹常会骤然疼痛。医者诊断,说是气血违和引发胃脘痛。常用丁香丶砂仁等温中药行气。
    「初时稍缓,然近来收效愈微,发作愈频。如此,便有劳吴国公了。」
    「得罪,」李昊说话时便即近前,封德彝露出右腕,轻轻搁在案几上。
    李昊探指搭脉,静息片刻,眉峰微蹙。
    封德彝敏锐察觉到了李昊的表情变化,好奇问道:「吴国公,如何?」
    指下的脉象沉涩,如按着一道绷紧的丝线,左寸心位尤显细弱。再联想史书上封德彝发病迅速,没有几日便已病发身亡,李昊心中已有些猜测。
    他却不急于道破,只缓缓收手,神色转为凝重:「封公脉象,沉细而涩,此非寻常气血违和,乃中焦壅滞,上扰心脉之兆。」
    李昊略顿,直视着封德彝,语意渐深:「敢问封公,平日可曾觉得胸中时感憋闷,尤在思虑繁重丶行走稍急之际?痛处不在皮肉,而在胸骨之后,如重物相压?」
    封德彝笑容微敛:「确有此事。然前医皆言是脾胃不和,气滞中脘————」
    「病位相近,然根源殊异。」李昊继续按着对方脉搏,问道:「封公可记得,上腹疼痛在发作时,是否偶有一线牵掣之感,常自胸口窜至左臂内侧,乃至左手小指?
    「亦或,会有些酸麻感?」
    封德彝搁在案上的右手轻轻一颤,下意识看了李昊一眼,随后微微颔首。
    「此乃经脉之验。手少阴心经自胸走手,瘀塞则痛循经而发。再请封公细想一番,那憋闷疼痛,是饱食静坐时明显,还是登阶丶疾行丶或思虑深重时猝然而至?」
    封德彝脸色终于郑重起来,他看着李昊问道:「吴国公,此到底是何病症?」
    李昊仍旧没有把话说明白,反倒收回手掌,坐直身体,刻意向左右看了看。
    封德彝思忖片刻,对侍立在旁的婢女们都挥挥手,众人立刻躬身退去。这时,李昊却又忽然探手,叫住其中一名婢女道:「速去准备一些苏合香来,在外间候着。」
    婢女迟疑着看向封德彝,见对方点头,这才应唯而去。
    待屋中只剩两人后,封德彝露出浅笑,「吴国公有何话,但说无妨。」
    李昊再度叉手行礼,陡然间话锋一转,「封公,诊治的结果如何,待会儿再与您详述。实不相瞒。今日此来,一是为封公诊治,二来却也有些要务需与封公商讨。」
    「哦?」封德彝压住心中焦躁,伸手捋须,重又细细打量起了李昊。
    似乎就在这一瞬间,对方身上的气质已是大变。
    如果说他刚刚还似个医者,像个少年,可现在————这是老辣政客才有的姿态。
    「不知,是何要务?」封德彝加重了语气。
    「封公之脉象很独特,乃是心君受扰丶气血两难之象。心脉贵在通贯如一,最忌首鼠两端。脉不通,则痛彻胸扉;志不专,则祸伏旦夕。病根何在,公岂不知?」
    李昊将语速放得很慢,语气却仍是一如既往的轻松,似仍在与封德彝闲谈。
    可一瞬间,封德彝捋须的动作僵在半空,瞳孔骤缩,脸色霎时白了两分。
    他自光变得锐利,死死盯着李昊,沉声问道:「吴国公,此言何意?
    「我怎么————听不懂?」
    李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依旧中正平和:「封公可知,您这脉象最凶险处不在涩丶不在结,而在左寸心位始终悬而欲绝。心神无主,则君火将倾。」
    李昊突然抬起右手,指尖蘸着温热茶汤,在光洁的紫檀木上不疾不徐地划出三道并行的水痕,「理顺心脉犹如治国,贵在一气相贯。」他声音平稳,像在讲授医理。
    「昔年东宫丶齐王府与秦王府,便似这三道气血。多少人身处其间,自以为能够左右逢源,三脉皆通————」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封德彝,目光澄澈却锐利。
    可话音未落,他右手掌缘猛地压下,砰的一声,将两道水痕狠狠抹去,只余一道,在案几上孤零零地刺着双眼。「可如今,二脉已绝。左右逢源者,三脉皆伤。」
    封德彝感到一阵眩晕,耳畔嗡嗡作响。
    李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锥,扎进他最深的恐惧里。
    他下意识想去端茶盏,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碰得盏盖连连轻响。这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仿佛是有刀剑在摩擦丶甲胄在铿锵,森然寒气霎时将他包围。
    封德彝呼吸渐重,整个人的脸色已阴沉起来,盯着李昊的目光渐渐变得危险。
    李昊拍拍手,水渍四散,他轻巧道:「看起来,当年左右逢源者,已运势亨通,一切顺遂。可雁过留声,风过留痕,封公亦当明白,凡事破镜难圆丶覆水难收————」
    封德彝瞳孔微缩,但面上迅速堆起疑惑与苦笑:「国公此言————请恕老夫愚钝。昔年风云激荡,唯陛下天命所归。我等臣子唯有效忠而已,何来三脉」之说?
    「国公年少,或是对往日传闻有所误听————」
    李昊抬起眼帘,目光依旧平和澄澈:「封公听不懂,大可赶我离开。
    「然则,此病不止在腠理丶肌肤,也不止在血脉丶身体,而在小子我一念之间!
    「若此事上达天听,届时天子雷霆丶朝堂风动,旧事重提,巨痛如利锥刺心。
    「封公,当真不怕么?」
    话音落下,铜漏滴水声声叩在死寂里。窗外分明阳光明媚,封德彝却如坠冰窟。
    他怕,但他不理解。
    李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将事挑明了。
    这小子知道,他全都知道!
    当年自己在东宫丶齐王府和今上的秦王府左右逢源,多头下注。
    那时,自己既对今上数进忠款,让今上以为自己忠心至诚,前后赏赐数以万计。而随后又潜持两端,阴附前太子李建成,甚至在齐王李元吉处都留了一条退路。
    等到杨文干事变,李建成阴谋作乱,今上势大,太上皇将行废立,犹豫未决。
    却是自己反覆劝谏,才没有废去李建成的太子之位。
    当时这是自己揣摩上意后的理智之举,是为了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立于不败。可现在,这事就已成了悬在自己心头的天大秘密。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皇帝对他有多么信重感激,得知真相后皇帝就会有十倍丶百倍的愤怒。
    这股怒火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堕入深渊,让阖门富贵荡然无存!
    可是————
    「你怎么知道的?!」封德彝低吼出声,按住案几,似一头即将扑咬的老兽。
    这件事极为隐秘!
    除了已经入土的李建成丶李元吉,这世上无非只有太上皇李渊知道————
    对了,这小子刚刚进门就说,他是奉太上皇的命令来给自己探诊。
    莫非?
    李昊无视封德彝的择人欲噬,施施然道:「封公,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右手在案几上重重一点,「封公不该追究我如何知道,该问问我意欲何为。」
    封德彝脸色又白了几分,左手慢慢抓紧前襟,颤抖着颔首。
    「不错,吴国公说得不错。此番,国公意欲何为啊?」
    李昊笑了笑,却没急着说话,反倒在封德彝错愕的目光下起身,径自走向门外。他将门外的女婢唤来,说了些什么,不多时持着一个小盒子返回屋中。
    「封公,还请立刻静卧,将苏合香含于舌下,闭目凝神,待疼痛稍缓。
    此时,封德彝脸色已是苍白,额现冷汗,呼吸短促,不由自主地以拳抵住胸前。
    可看着李昊递来的苏合香,他仍旧有些迟疑不定。
    李昊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封公是聪明人。今日我来,是奉太上皇之命为您诊病。您的病,我能缓;您的富贵,也就能延绵长久。
    「但有些旧事,就像这心脉里的瘀阻,平时不显,一旦发作,便是要命的。我要的不多,只是希望封公日后心脉通畅」,莫要再被那些陈年旧瘀」所扰。
    「您安安稳稳,长命百岁,享受陛下恩泽。于我而言,便是功德一件。日后小子我在朝堂攀登,也能受您照拂,得您提携,如此合则两利,咱们皆大欢喜。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了这番话,封德彝深深呼吸,缓缓躺倒,依着李昊所示将苏合香含于舌下。
    李昊亦有所求,那便可以托付。
    这家伙,不是来要他命的。
    随着时间流逝,铜漏声渐渐平缓,血色重又渐渐爬回封德彝的脸上。李昊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对方,平静道:「便是如此。封公听我之言,自可延年益寿。
    「否则————」
    午后的阳光透过门扉在席间投下,光斑落在少年平静稚嫩的脸上,也落在老者苍白颤抖的颊边。一门之隔,庭院中依稀传来婢女们轻快的脚步声与隐约的说笑。
    那些声音鲜活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户瞻间里,依旧沉闷而冷冽。
    李昊没把话说完。
    封德彝静躺着,仰望背光而立的神秘少年,只觉得此方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约莫一个时辰后,李昊走出封府大门。午后的阳光淡然,却还显得有些刺眼。
    李望尘等人无声迎来,备好车马。
    李昊回头,望了一眼气势恢宏的府邸门楣,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回府。」他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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