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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李昊是太子,还是我儿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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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李昊是太子,还是我儿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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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东宫的殿宇廊庑在夕阳余晖中拖出长长的影子。
    李世民与王珪一前一后走在通往丽正殿的通道上,脚步不疾不徐。李世民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愉,眉头微微蹙着。他缓了缓步伐,自光投向远处殿脊上最后一抹金光。
    「自去年登基时,朕便命令封德彝举贤。时至今日,他却久无所举。」
    李世民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今日朕当面诘问,他竟答对非不尽心,但于今未有奇才耳」。」李世民侧头看了王珪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讽意:「何其荒谬?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来能致太平者,岂是从前代借来的人才?
    朕所忧者,是自己不能识人,怎能诬蔑当世无人!」
    王珪闻言,只是微微躬身,并未顺着皇帝的话头去臧否封德彝。他宽额阔面的脸上神情平静,络腮胡修剪得整齐,举止气度从容不迫。
    李世民似乎也并非真要王珪发表看法,只是胸中块垒需要倾吐。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黄昏的微风中消散:「封德彝没有用心举贤,让朕颇为失望。」他转向王珪,目光变得专注,「叔玠,你身在朝中,当知如今情况。」
    王珪这才开口,「臣自知之。自隋末大乱,天下分崩,士人多以乱离之故,不乐仕进。」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至今,朝中丶地方,大批岗位尚未招满主官。」
    李世民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佩着的玉珏:「人才难得啊。你该知朕,并非是惺惺作态,是真的求贤若渴。」夕阳将他半边脸映得通红,另半边则隐在阴影里。
    王珪闻言,面上露出感慨之色,拱手道:「陛下用人唯才,颇有魏武遗风————」
    「朕不与古人作比。」李世民摆手打断,语气坚定,「为国举贤乃是国事,非为了什么名声。」
    他脚步放缓,自光投向远处宫墙,「不过,朕确实一直在强调,唯才是举,用才不必在乎出身门第。」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几分无奈与凝重:「可如今登基已逾大半年,竟还是这等模样。」
    他看向王珪,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如今,山东大姓仍旧名望甚高,朝野中人多在攀附。便连一些朕的肱股之臣,也竞相娶五姓女为妻。」
    李世民停下脚步,站在丽正殿前的台阶下,黄昏的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长此以往,朝政会被谁人把持?」他沉声道,「叔玠,此事你多多留心。也将朕的意思带给三省诸位,让他们体察朕意。」
    王珪连忙躬身应下:「臣遵旨。」
    他思忖片刻,谨慎进言道,「陛下,臣尝闻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丶幽州记室直中书省张蕴古,此二公颇有干才。陛下或可召而试之。
    「哦?」李世民闻言精神一振,眼中闪过期待之色。他立刻吩咐道:「让吏部安排,调两人入京。朕要当面一试。」
    王珪叉手应「唯」,动作一丝不苟。
    此时,两人已走到丽正殿外。殿门洞开,内里灯火初上。
    这是皇帝寝殿,王珪已不好再入内,便识趣地停下脚步,准备告辞。
    可李世民却又将他叫住,面上露出些许犹豫。他思虑再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叔玠,你着人安排一下,去将王君廓收敛葬了吧。」
    王珪闻言一顿。他抬起头,谨慎提醒道:「陛下,温御史(温彦博)已进谏过,言王君廓乃叛臣,不该厚葬。陛下也敕旨贬其为民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他望向西边天际最后一缕霞光,缓缓道:「朕,还是怜其功勋。」他顿了顿,「便贬其为民,也不该始终曝尸于外。便让他————入土为安吧。
    王珪立刻懂了李世民的意思。他不再多言,只是恭敬应下:「臣明白。」随后,他在宦官指引下躬身退去,绯袍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李世民独自站在殿前,看着王珪离去,心中一时沉郁。王君廓之死丶谋逆大案丶举贤之难丶朝中局势,诸多思绪交织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踏着漫天夕阳走入殿中。
    殿内灯火通明,铜漏滴水声声清晰。可他却没看到长孙氏的身影,略感讶异。
    往常这个时候,妻子多会在外殿迎候自己的。
    他一路向内走去,穿过外殿,进入内室。这才看到长孙氏正坐在窗边榻上,侧对着门口,手中捧着一卷文书,正蹙着眉头,借着灯火,似在看着什么东西入神。
    李世民制止了欲要通报的宫女丶内侍,只悄声走过去。
    他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妻子背后,好奇地探头去看。目光落在那文书上,他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脱口道:「东宫注记?你怎看得这般认真?」
    长孙氏这才回过神,见是丈夫,连忙就要起身行礼。
    李世民一把揽住她的肩头,将她轻轻按回座中。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顺手将那份东宫注记从妻子手中抽走,搁在自己腿上,随手翻看起来。
    嗯——这笔文字确实有些稚嫩,写得不算好看,但倒也工整。
    上面记录了太子李承乾从早课开始到午后的一日简录:几时起床丶几时问安丶几时听课丶与哪些同窗说了话,还有些一日所得所失的评析————
    李世民快速扫过,心中有些奇怪。他抬起头,看向妻子问道:「这注记,怎么了?」他并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长孙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那卷文书:「陛下再仔细看看?」
    李世民闻言,又从头仔细看了一遍,可还是没发现什么端倪。他抬起头,眼中疑惑更甚。
    长孙氏提醒道:「陛下,这东宫注记————是承乾的笔迹。」
    李世民再度定睛一看,果然。怪不得他总觉得这字迹这般熟悉。
    长孙氏面上露出些许不满,语气也带上了埋怨:「我着人问过崇教殿的宦官宫人,都说那李昊这几日都是同一副做派。散课后,他便安排承乾来写注记。
    「他自己可倒好,先去右春坊逛逛,随后就去崇贤馆二层。去见怀瑾和一众女官,指挥着她们如何翻阅甲历丶誊抄整理。
    「本以为他是个有才干的,没想到竟忒会偷懒!
    「到底谁是太子,谁是司议郎?承乾倒成了他的一名文书。」
    听了这番话,李世民也有些气闷。他哼了一声,将手中的注记丢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沉着脸,对侍立在旁的内侍道:「去,请太子过来。」
    长孙氏见状,连忙劝解道:「陛下,此事还是着落在李昊身上,切莫迁怒承乾。承乾年纪还小,多是听人指派。」
    李世民不满地摇头:「他是朕的太子,又非提线木偶。李昊让他作甚便作甚?他这性子怎能如此软弱?」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的英毅果决,心中愈发不豫。
    长孙氏见丈夫确实生气,赶忙在旁温言劝解。她声音轻柔,分析着其中可能的情由,又提起李昊往日行事虽跳脱,但大体上还是为太子着想的。
    李世民听着妻子的劝说,面色稍缓,但眉宇间仍凝着不悦。他只是静静坐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长孙氏见状也没办法,一时后悔刚刚自己没能控制住情绪。
    约莫一刻钟左右,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引着李承乾入内。八岁的太子规规矩矩走到父母面前,一丝不苟地行礼:「儿臣拜见父皇丶母后。」
    长孙氏轻轻拉了拉李世民的手,经过方才的劝解,他倒是并未立即发怒。只是他仍绷着脸,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沉声问道:「这几日散课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
    李承乾老实答道:「回父皇,儿臣在学写日记。」
    「日记?」
    这个词让李世民和长孙氏都有些陌生。此间他们只听说有史官的起居注,正经八百的私人日记,此时还未出现。听到这个答案,李世民心中登时又窜起一股火气。
    他质问道:「那李昊让你自己写注记,你便真的捉刀代笔?东宫注记该是司议郎的职责,他在推诿,你在纵容?!」
    李承乾抬起头,小脸上露出认真之色。他纠正道:「父皇,是儿臣要写日记,并非纵容他人。」他顿了顿,继续道,「吴国公对儿臣说,圣人教诲,吾日三省吾身。
    「可世事繁杂,又几人能养成圣人习惯?故而,吴国公说,唯以日记的方式自己记录日常,追问本心,径自反省。天长日久,习惯不辍,方能践行圣人教诲。」
    他说话条理清晰,显然已将这番话记熟了,又补充道:「同时,儿臣年幼,文笔尚需锤炼。吴国公说,写日记又可练笔,熟悉行文造句,百利而无一害。」
    听到这份解释,李世民不自觉看了妻子一眼。长孙氏此时眉头已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李世民心中那股火气,也因这番解释消弭了七七八八。
    他不得不承认,李昊这话确实说得也算在理。
    让太子自幼养成反省的习惯,同时锻炼文笔,确是好事。
    只是那小子自己躲懒,让太子干活,这做派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
    长孙氏偷眼看丈夫,想了想,插话问道:「承乾,早先吴国公等人说要帮你预闻政事,我还给你和从姊派去三名掌书女官。算来已有多日,可已有了什么进益?」
    李世民闻言,这才想起这事。
    他当时是随口应了萧瑀所请,之后忙于政事,倒把它忘到脑后去了。
    李承乾似模似样地又行一礼,端正答道:「回父皇丶母后,这几日,吴国公与从姊带着女官,梳理了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甲历,为儿臣讲解父皇当前的用人之道。」
    「嗯?」李世民闻言忽而来了兴趣,竟敢总结自己的「用人之道」?
    他捻着颌上短髭,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关注,打算认真听听。
    李承乾继续道:「目前,统计京畿范围内内,五品以上的文武内官共计一百五十八名,在这一众文武官员中,出身关陇贵族的官员————」
    「等等,关陇贵族?」李世民打断他,眉头蹙起。这个词他倒是第一次听说。虽然他隐约能猜出些梗概,但从太子口中如此正式地说出,还是让他感到一丝异样。
    李承乾解释道:「吴国公说,以西魏八柱国丶十二大将军为渊源,出身关陇丶互相联姻。此中人等早已互相连结,可视作同一个贵族团体,唤作关陇贵族」。」
    李世民闻言,心中略有些不以为然。李昊所言,倒似乎是在指摘朝中已有结党一样。
    这小子,总是会发明些新词,故作惊人之语。他微微摇头,示意儿子继续。
    李承乾得到允许,便继续汇报:「以关陇贵族为根底,在朝中三省丶六部丶九寺丶五监中,他们足足占据了近七成的比例————」
    「等等,」李世民突然出声,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有多少?你刚才说,关陇贵族占了多少?」
    李承乾重复道:「近七成,准确来算,占比约是百分之六十九,父皇。」
    李世民一时沉默。
    他是马背上的皇帝,自是知道大唐太原起兵以来,多信重关陇一带的高门士族平定天下。可他从未做过这种层面的统计,也从未将数字看得这般直观。
    百分之六十九?!
    这个数据,与他一贯的自我认知和公开立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因为在他身边的房玄龄丶魏徵丶李纲等人都是出身山东,都是他刻意提拔,以平衡朝堂结构的。
    在他印象当中,他一贯觉得朝中的山东士人并不缺少。
    李承乾继续道:「此外出身山东的官员仅占百分之二十,其中崔丶卢丶李丶郑等高门的官员不足百分之三。另外,出身江南的士族仅占百分之十一————」
    李世民一时沉默。
    这组从甲历中整理出来的数据,在无情地揭示一个事实在当前的朝廷高层中,「才」远没有「出身」重要。整个朝堂目前仍旧是「关陇贵族」所把持。
    这份调查报告,就像一面镜子,突然摆在他面前,照出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裂痕。他一贯以为,山东世家门阀在地方上影响巨大,朝中也该有相当比例的代表。
    却没想到,他们此时在中央高层竟近乎是缺席?
    殿内一时静默,只有铜漏滴水,声声清晰。夕阳已完全落下,窗外暮色浓重,殿内灯火显得愈发明亮。李世民手指在案几上急切敲击,目光落在远处,陷入沉思。
    他想起方才与王珪的对话,想起封德彝的推诿,山东士族的名望,朝中重臣竞相与五姓联姻————许多散碎的线索,似乎在这份数据面前,被隐隐串联起来。
    长孙氏看着丈夫沉思的侧脸,没有出声打扰。
    她只是抬手,为李世民斟了一盏热茶,轻轻推到他的手边————
    此时,归家路上,武侯卫们仍在扯着嗓子高呼宵禁。
    李昊在马车中也轻轻捏着额角,一时有些感慨莫名:「都说黄巢当年入长安,是天街踏尽公卿骨」。在传统印象中,总觉得有唐一代五姓贵族还占据巨大势力。
    「现在看,至少在贞观初年,朝廷中央,情况与他的印象还有些不一样?
    「果然,凡事不能想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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