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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运道
人的命很多事情并不取决于所谓的「运道」,而是取决于人的性格。因为性格决定了人的行为逻辑,而行为逻辑会带来思维惯性,决定人在每一次事件中的选择。
善用刀剑者,必死于刀剑之下。
这并非是什么宿命论,而只是基于惯性丶逻辑自然推演后的必然结局而已。所谓的「运道」,只不过是在这种推演之上加之一个契机,稍稍推波助澜而已。
善游者溺丶善骑者堕丶七岁看老丶久赌必输,无外如是。
正月十八,李义宗被推于东市问斩。
曾经睥睨王法的郡王公子一路都在挣扎丶嚎叫,披头散发丶哭爹喊娘,叫嚷得死去活来。他似乎没有想过会有今日,没想到这次竟会输得这么惨重,再无回旋余地。
长安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整个东市摩肩接踵,都在看着这位昔日贵戚行将伏法。
最后,李义宗在不甘中哑然无声,与那些贼徒一样,被一刀断去生机。
大好的人头滚落丶鲜血喷涌,人声鼎沸。
人犯毕竟是郡王次子,故而朝廷允其家人收敛尸身。义安郡王府上上下下一片凄然,郡王世子李义立一身齐衰,抱起弟弟的头颅,以备好的枢车将其拖拽回家。
招魂复礼丶灵座帷帐————
郡王府的丧事自要比寻常百姓隆重万分,显得仪式繁琐。
可到底,掩不住此时的悲凉。
有上元夜死难者的家属向皇城方向跪拜,即谢皇恩。
更多沿途围观的百姓多是暗自称快,纷纷谈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人群之中,左游仙的心腹卢酌压了压头顶的毡帽,掩饰住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轻巧转身,旋即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此时,骑行在陈仓古道上的李孝常一脸愤懑,已决意与左游仙等人联手。既然皇帝不念他的立国大功,执意杀人立威,那就别怪他翻脸无情,来争一争这天下运道。
都是姓「季」,天下至尊的位置,凭什么他不能去坐一坐?
这一日,长安震肃。
吴国公府倒是小小地庆祝了一番,谁让那李义宗打的是自家郎君主意?一向勤俭持家的孙维夏难得大方,自行做主,给每位防阁丶奴婢都赏些钱财,加些吃食。
阖府上下,喜气洋洋。
日子眨眼到了正月二十,王君廓正带着他的百骑精锐遮掩行藏,一路向北。尉迟敬德则亲率千骑玄甲悄然离开长安。此时,李义宗伏法的影响却还仍未完全消弹。
亲仁坊,戴义新宅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刘树义探头探脑地溜了出来,又伸手招呼同样鬼头鬼脑的戴观。「快些,莫让人瞧见了!」刘树义压低声音催促。
戴观猫着腰钻出来,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神色。
两人得了闲,听说东市李义宗被砍头的地方,出了件稀罕事。不知什么人,竟雇了个江湖卖艺的班子表演。就踩在当时砍过头丶泼过血的地方,引得百姓围观叫好。
两个小小少年实在心痒难耐,决心溜出去看个究竟。
两人溜出门的档口,正瞥见一队披甲负弓的骑士正从隔壁翼国公府前出发。
马蹄嘚嘚,甲叶曜日。
去年九月起,皇帝便亲自引诸卫将卒习射于显德殿庭。每日教习数百人射术,雷打不动。能被皇帝亲自教授的绝非寻常士卒,都得是各部大将亲自拣选的军中精锐。
秦琼乃是左武卫大将军,因此隔三差五便会拣选精锐,率领麾下入宫。
谁都看得出,皇帝对去年那场城下之盟始终念兹在兹,终究念着一战。
只是顾念着突厥势强,大唐凋敝,运道尚未到来而已。
两个小屁孩难得撞见这般阵仗,与其他闻声聚拢的孩子们一道,跟在马队后面追逐起哄丶嬉笑喧哗。直到马队出了坊门,转向皇城方向,孩子们才渐渐散去。
两个孩子并未注意到,骑士队伍中间,有个以布巾遮住大半脸庞的少年武士。
他目光扫过两人的背影,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李昊抓着马缰,心中暗自叹息:等回来之后,家里的教育工作确实得抓紧些————
自昨天夜里说服邱致远后,他便从对方口中问出了左游仙等人的住处与后续安排。事关重大,李昊没有丝毫等待,当夜便拉上一众部曲及邱致远悄然奔回长安。
一夜疾驰,天明入城。
入城后,他未回府邸,而是借着部曲掩护悄悄见了秦琼,做好一应入宫的安排。
想要除去左游仙,他必须藉助朝廷。
想要从即将掀起的谋反大案中救下那些江淮旧部,他也得藉助朝廷。
想要今后笼住这批江淮旧部,将他们培养成自己的班底,他更需要朝廷的首肯。
更直白点说,他需要藉助李世民的力量,得到李世民的首肯。
不论如何,他都得再见一次李世民,再度说服对方。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如果从一般政治的角度看,作为杜伏威之子,他是理应主动避嫌的。他非但不应主动掺和进来,反倒应该避免自己出面,尤其不要再与江淮旧部产生任何交集。
他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继续依靠秦琼,或者是寻到萧璃等贵戚,将搜集到的情报丶信息连同邱致远一股脑交给对方,剩下的事全由朝廷解决,他只需坐享其成便好。
如此,朝廷除去叛贼,他铲除大患,皇帝还不会因此对他提防戒备。
皆大欢喜。
若是在上元节前,李昊一定会按这种稳妥的策略推进,避免让自己陷入麻烦。
可现在,既然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在权力之路上攀登,要去追求心中那个世道。
那就必须去争一争。
与那些在战争中建功立业,此时风头正盛的军功新贵们,他没法比。
与那些百余年势力盘根错节,自前隋兴盛到如今的关陇贵族们,他也没法比。
与那些积累数百年,如今站在士族顶端的五姓七望丶山东门阀们,他更没法比。
而这些人,将来或多或少,都将会站到他的对立面,成为他的阻碍乃至敌手。到那时,这些人短则十几年,多则数百年的积累,就会泰山压顶一般向他砸来。
不死不休。
而他太年轻丶太势弱,根基太浅,犹若浮萍。
扛得住么?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先知」,更不缺自以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智者。世界也从来不是围绕着「真理」在转,而是围绕着「权力」丶「资源」丶「欲望」在转。
穿越者又怎样?
成不了势,便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又一位凡夫俗子,时代的车轮仍旧会隆隆碾过,毫无偏转。想要让这个世界有所变化,他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聚势,然后成事。
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积累一切可以积累的力量。
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的势力慢慢壮大,才有那么一丝可能,去实现愿景。
人的运道,不能一味靠等,更要靠自己来争!
队伍一路进入东宫,在引导下于显德殿前的宽阔庭院列队。李世民此时也顶盔掼甲,一身戎装,正在亲自检阅。将士把胸膛挺得极高,精神抖擞,不敢有丝毫懈怠。
过一会儿,皇帝会亲临测试,考校各人射术。若是测试中射术表现精湛的,会被赏以弓丶刀丶
帛等物。其所属将帅亦能在考课中得到上评,因此众人都是极其重视。
李世民骑上马,于庭中缓缓行过队列,自光扫过每一张坚毅或紧张的面孔。
骑上马丶披上甲,他就还是那位战无不胜的天策上将。
看过一圈,他兜马转身,对众人高声告谕,洪亮声音渐次在庭院中荡开:「戎狄侵盗中国,自古有之。只消边境少安,则人主逸游忘战,是以寇来之时莫能抵御。
「今朕不使尔等筑城修堡,而是专习弓矢。居闲无事,则朕为汝等师。突厥入寇,则朕为汝等将!唯此,则中国之民可以少安乎?!」一声虎啸,振聋发聩。
众人闻言,无不感奋,齐声应唯,声震殿宇。
习练即将开始,众人摩拳擦掌,准备在御前一展身手。不过,在习练正式开始后,秦琼便悄然凑到李世民身旁。他微微躬身,对皇帝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李世民听着,脸上倒没意外,反倒显得恍然,自光似不经意间扫过队列。
很快,秦琼带着那名遮面武士,悄然离开喧闹庭院。转到左近一处空置的房间。等习练开始,弓响频频时,李世民也悄然离开,跟了过去,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
秦琼很自觉地在房间外驻足,按刀而立,警惕地观察四周,为内里望风。
他将空间完全留给了房间内的两人。
房间内,李世民踏步入内,看着面前的武士抬手,缓缓摘去了遮面的布巾。
布巾落下,露出李昊那张让他近来时常感到有些头痛的脸孔。
李昊恭敬地躬身,向李世民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李世民没有寒暄,单刀直入:「王君廓意欲叛逃,这是你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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