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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
赵屹想让他离开,尚且有理有据,可聂岭也想带他走,为什么,若只是因为“城中不日恐有变故”,再大的风波,也不过是官场与水关的事,与他一个连家门都迈不出去的废人有什么相干?何至于一个两个都特意劝他走?
江尽霖烧得再糊涂也该想得明白,这风波,怕是的确与他有关,或者说,与江家有关。
江家是做什么的?南北货行,招牌挂了几十年,南边的香料、木材,北边的皮货、山珍,水路通到哪儿,江家的生意便做到哪儿。
至于聂岭昨夜说的官匪勾结,官设卡,匪劫船,银子两方分账,但江尽霖察觉中间差了一步——劫来的货要如何转手,如何洗干净换成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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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自己的推测都不敢相信。
可方才,父亲亲口把每一个字都坐实了——
这城中,只有江家能一口吞下这么多货,再悄无声息、顺顺当当地卖出去。
赵屹知道,聂岭知道,但他们不忍他知道。
他的衣食、他的药钱,竟沾着水底不知多少人的血。
江尽霖身上阵阵发寒,想去床上躺一躺,腿却僵麻动也不能动,只好靠着书架慢慢滑坐下去。
小人偶安稳地被他捧在手中,身上被杨元禄掐出了几道指甲印,深深嵌进木头,江尽霖抚了抚,终究抚不平。
父亲的声音又在脑中响起来,甚至颇有几分理直气壮。
他说货行走到今日,养着江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他也是被逼无奈,杨兴宏当初找上门来,他若不答应,江家便完了,哪里还有现在的锦衣玉食、体面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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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尽霖笑了一下。
锦衣玉食。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自己的手腕,他自小住在这阴潮的角落,父亲几时来瞧过一眼,下人们见风使舵,克扣的克扣,敷衍的敷衍,父亲从不过问。
锦衣玉食,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父亲说如今杨兴宏死了,换了新县官,杨元禄想掺和进来分一杯羹,偏那李县官不买他的账,江家也不得不先顾着官家那头,杨元禄认为江家背叛了他,闹上门来,非要一个交代。
他手中握着江家销赃的证据,这便是他屡次上门撒泼的底气。
江尽霖觉得十分好笑。
有证据又如何,杨元禄能把证据递到哪儿?李县官会让他递吗?便是他有法子绕过李县官,绕过他的同党往上面递,杨兴宏做过的脏事只会更多更臭,他要递,头一个死的是他自己,他敢吗?
这些道理,连他在病中头脑昏沉都想得明白,父亲怎么可能不明白。
可杨元禄还什么都没做,父亲便怕了。
万一呢,万一他真的鱼死网破呢,江家不能冒这个险,总归要拿点什么东西去息事宁人。
一个从小到大连正厅都不配进几次的儿子,论分量,比不上货行的一间铺面,论用处,比不上码头上一个搬货的苦力,拿出去平息杨元禄的怒火,倒也算物尽其用。
杨元禄要他,他便去,养了这些年,也不过多备一副薄棺的价钱。
地砖冰凉,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叫他止不住发着抖。
下个月便是他的生辰了。
“二十岁前,有一大劫。”
那游方道士的话,当年只当是江湖术士信口胡诌,这些年病病歪歪地熬过来,劫也好,命也罢,也不曾真正放在心上,可如今,信或不信,都由不得他了。
江尽霖低下头,指腹慢慢推着人偶垂落的袖摆,试图推平展些,可那木头的纹路注定便是皱的。
赵屹是什么时候知道江家这些脏事的呢?结识他之前,还是之后?抑或三年前蛰伏在城中时便已摸得一清二楚?
赵屹心中又是怎么想他的呢?
他吃了十几年的药,哪一碗不是在吃仍血。
赵屹给这样的人诊脉,给这样的人讲故事,给这样的人削小人偶。
在那些夜晚,他看着他这张人血养着的脸,究竟在想什么?
有没有……后悔结识他?
江尽霖把人偶攥在胸口,一点一点蜷紧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