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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老宋的教鞭垂下去,在裤腿上划来划去。
「驿站和矩阵,砸锅卖铁,两年能铺出个雏形。」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训练……往少说五年,往多说十年。这还得是人心齐。」
「人心齐。」陈远志把这仨字咂摸了一遍,跟嚼茶叶一个味。
方教授慢慢开口。
「陈局,还有更麻烦的。这个训练,逼不出来。」他说,「我们拿强制手段做过测试。强按下去的意识调谐,三天就崩。人心这东西,得心甘情愿。得他自己愿意把那根弦交出来,跟别人合。心里有一点怨气,就是一个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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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志没说话。他想起个事。去年女排夺冠,他正好在胡同口看球。一栋楼的人,喊的跟一个人似的。那声儿,现在想起来,耳朵里还嗡嗡的。
「人心齐的时候,不是没有。」陈远志说,「去年女排夺杯,全国一个声。欢呼都是一个调。」
老宋接了一句。「可那是高兴。高兴能凑到一块儿。愁的时候,就难了。」
「所以这个训练,不能光靠大喇叭喊。」陈远志说,「得让人心里,有个盼头。盼头一有,劲就往一处使。」
老李把烟屁股摁灭。
「说白了,得让人心甘情愿跟国家一条心。搁头些年,行。现在?外头天天广播,说星辰使徒能让人吃饱饭。人听多了,心里能不痒?」
没人接话。
小周轻声补了一句。
「陈局,我这儿还有个信儿。方教授上回那个模型,得改。卢村那边,收割的迹象,提前了。」
陈远志抬起眼。
「提前多少?」
「卢村全境的蓝光晶体,最近一个月,亮度涨了两成。」小周翻开本子,「按方教授的公式反推,情绪浓度那根曲线,比原来陡了一倍不止。原来算的五年,现在看,撑不到头。」
方教授推了推眼镜。
「我重算了一遍。按现在的爬坡速度,一年半到两年,卢村就到收割线。到时候,那根管子一开,几千万人的魂,说抽就抽。」
屋里彻底没声了。
陈远志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有点苦。
「外头呢?」他问。
「外头更糟。」老李掏出本子,一条一条念,「上个月,牛牛下议院表决,通过引进星辰技术的议案。高卢鸡更彻底,直接把星辰会立成国教了。脚盆鸡宣布加入,说要靠星辰科技『守护樱花』。白象最逗,说星辰使徒要带他们搞『大航天』,把牛尿洒到月亮上。」
有人没憋住,乐了一声。
「还有。」老李合上本子,「联合国大会,前两天投了票。五十七票,赞成共享星辰技术。咱们这边,连弃权的算上,不到两成。散会的时候,巴铁的大使拉着咱们的人,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说,兔子哥,你们撑住。我们家里米不够,先扛两袋过去。等你们打完这一仗,咱们喝羊汤。」
陈远志扯了扯嘴角。那点笑,一闪就没了。
「同志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站起来,「谱子,是好谱子。可唱,需要时间。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他娘的时间。」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字。
干。
「驿站,先建。晶体矩阵,先做。训练,先从工厂丶学校丶部队试点,跟广播体操一样,一点一点铺。」陈远志把粉笔掰成两截,「外头那帮人爱唱什么唱什么。咱们家里这口灶,不能凉。」
老宋点头。老李点头。方教授合上本子,也点头。
只有小周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陈局,那林总那边……」
陈远志看着黑板上的字,没回头。
「谱子传回来了,他肯定比咱们先看懂。」他顿了顿,「以他那性子……」
话没说完。他掏出大前门,点上一根,狠狠抽了一口。
烟雾里,陈远志眯着眼。
「我总觉得,老林要整事。」
陈远志的预感,很准。
夸父号上,林建比地球早一天看懂了谱子。
这一天里,他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小马盯死星辰使徒那条信号。小马把监测屏接到指挥舱主屏上,一天二十四小时,数据哗哗的刷。刷到傍晚,小马的嗓子都紧了。
「林总,那条信号的功率,这些天一直在涨。涨的跟发大水似的。」
「往哪涨?」
「波束还是盯着卢村。」小马咽了口唾沫,「现在的功率,顶得上头几天的上百倍。我觉着……它是在热身。」
林建点点头。跟他猜的一样。星辰使徒收割,不是突然来。是跟收麦子一样,先磨镰刀。
第二件,他把老郑叫来,问了三个问题。
「燧石核心,额定输出再往上顶,最多顶多少?」
「三倍。顶到三倍,冷却全开,能撑一个钟头。」
「晶体阵列呢?」
「满负荷试过一次。撑了四分钟,阵列外层的保护膜就起泡了。」
「要是燧石顶到十倍,阵列一块儿上,能撑多久?」
老郑愣了。
「十倍?」他摘下眼镜,「林总,顶到十倍,冷却先崩。冷却一崩,核心过热,熔穿舱壁,咱连人带船,就……」
「我问你能撑多久。」
老郑盯着他看了半天,拿起数据板,划拉了一通。
「按最优路径算,九十秒。」他把数据板递过来,「九十秒一过,整船能量储备,剩不到一成。往后,重力模拟保不住,主推进熄火。生命维持省着用,能苟个把月。」
「个把月,是省着用。」林建说。
「是。船舱的灯,都得关一半。」
「够用。」林建说。
老郑没吭声。他慢慢把眼镜戴回去。
「林总,您到底想干什么?」
林建没答。他走到主屏前,调出那张谱子的图。几十层波形叠在一起,像一堵墙。
「我想把这首歌,唱一句。」他说,「唱不齐,就唱个走调的。」
「走调的,也管用?」老郑皱眉,「可谱子上说,得全人类一起唱才管用。」
「全唱齐,是把它们连锅端。唱个半拉子,端不了锅,能把锅砸个豁口。」林建点了点那堵波形墙,「星辰使徒收庄稼,靠的是信号稳。它那个收割场,比雷射还精贵。一点杂波进去,片子就糊了。咱不唱全,就对着它那个场,吼一嗓子。吼不垮它,但能吼得它手一抖。手一抖,镰刀就割不到根上。他们收庄稼,最讲究火候。火候一乱,这茬庄稼,就收不到嘴里。」
老郑的眼睛慢慢亮了。
「电子对抗。」他说,「这是太空电子对抗。」
「对。」林建说,「它们玩降维,玩收割。咱跟它玩干扰。老本行。」
老郑又问:「那比邻星那头,静默者怎么办?」
「静默者还在二十年后。」林建说,「先把眼前这刀躲过去。二十年后的仗,总得先活到那时候。」
第三件事,他把全船的人都叫到了指挥舱。
夸父号上人不多。连林建带老郑丶小苏丶小马丶王虎,加上工程组丶保障组的弟兄,满打满算,不到六十号。
六十号人,挤在指挥舱里,静悄悄的。
林建站在主控台前,把事儿从头说了一遍。谱子是怎么回事,地球是怎么回事,卢村又是怎么回事。说完,他停了一下。
「家里来不及了。五年十年的活,压不到一年半里头。」他说,「所以,我打算拿咱们这条船,替家里,先唱一句。」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把握。」林建说,「成了,星辰使徒这回的收割,收不利索。卢村那几千万人,能缓一缓。家里,也能缓一缓。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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