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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看,几段东西放的很齐。
走近了,才看见接合处没有完全到位。
现场负责人迎过来。
「差一点。」
林建问:「这一点,准备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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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人没敢马上答。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下意识看向工具车。
车上放着大锤。
老师傅一伸手,把锤柄按住。
「看什么看?」
年轻人赶紧摇头:「我没说砸。」
「眼睛都抡起来了。」
王虎低头看看那把锤。
「这个办法我熟。技术问题,一不留神就转成强攻。」
没人真拿锤子。
可两家厂送来的构件,各自检查都合格,摆在一起,偏偏合不上。
两位负责的工程师把记录带来,指着各自的尺寸说了一遍。
谁也没少做检查。
谁也拿不出眼前这道缝的解释。
林建没有让他们继续争。
「把放线丶支承和测量记录都拿来。别只看这两个接口。」
张工蹲到支座旁,摸出手电,向里面照。
老师傅站到另一边,招手叫徒弟。
「尺。」
测了一轮,没有立即动。
再换位置,重查。
总装场的声音渐渐少了,附近几个工段的人也往这边看。吊装人员站在规定的位置上,等着下一道命令。
陈远志赶到时,天色已经发暗。
「多久了?」
「快两个钟头。」王虎说。
「原因呢?」
「还在找。」
不远处,一位工程师忽然喊张工。
几个人过去,蹲成一圈。
支承条件没有按各段接合时的整体状态调整,构件摆上来以后,位置跟单独检查时起了变化。
单件上的合格章,没有骗人。
但装在一起,是另一笔帐。
老设计师把总图压到木箱上,指着中间几处支点。
「按这个顺序调。每动一处,重新测一次。」
现场负责人拿起话筒,把指令复述完。
吊机开始动作。
幅度很小。
测量人员盯着刻度,报出读数。
「再来一点。」
「停。」
老师傅蹲在接口旁,手没有伸进缝里,只用照明反覆看。
又一处支承调整完,原先那道让两家厂争了半天的缝,慢慢收拢。
测量员换了一个位置,再查。
「到位。」
没人鼓掌。
张工把另外几处读数对完,站起身。
「整体位置符合要求。」
这回,老师傅才把一直提着的气放下来,蹲久了,腿发麻,一时没站稳。
徒弟赶紧扶住他。
老人第一句话,是冲刚才那位工程师说的。
「你们厂的件,没毛病。」
对方脸上还带着汗。
「我们也该把后面的装配条件一起核。」
老设计师拿铅笔,在图纸边上添了一条要求。
林建看着他写完,转头交代张工:「发给其他几家。已经做好的,也照这个重新核。」
王虎终于松开抱着的胳膊。
「锤子省了。」
老师傅回头瞪他。
「本来也没打算用。」
「知道。我替它汇报一下,今天没立功。」
晚上,两个厂的工程师坐到一张桌上吃饭。
先前谁也不肯碰对方的记录,现在本子摊在中间,碗都挪到两侧。
一个夹菜,另一个就在空白处补一笔。
食堂师傅过来收盆,敲敲桌子。
「图归图,饭归饭。谁再往本子上掉菜汤,明天端着吃。」
进入冬天,八百米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白天,吊机转动,构件一段段送入位置。夜里,灯照着脚手架,焊工隔着面罩工作,下面的人抬头看完,又低头核自己的单子。
有些地方靠成套设备,有些地方还要老师傅拿锉刀丶刮刀一点点修。
新材料躺在旧木凳旁边。
最讲究精度的接口下面,摆着用旧的工具箱,箱盖上贴着孩子画的花。
林建来过几次,每次都要沿着龙骨走。
有时只走半程,就被人喊住。
「林将军,这里改过了。」
「您看这一处。」
「上次送来的意见,已经补到后面几段。」
他蹲下看,站起来记,走到食堂时,裤腿常沾着灰。
有一次,他碰见个老师傅正给家里写回信。
桌上摊着两张信纸。
第一张写满了,第二张只有半行。
「家里有事?」林建问。
「老伴问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回的?」
老师傅把信折起来。
「说这一段干完。」
旁边徒弟没忍住:「师傅,您上封也是这么说的。」
「你不说话,信自己不会告状。」
林建拉过椅子坐下。
「轮休安排到了没有?」
「排了,我跟后头那班换了几天。」
「能换,不能一直欠着。」
老师傅点头,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
是孩子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孙子问,我造的船,能不能看见月亮背面。」
「您怎么说?」
「没敢细说任务。就告诉他,以后要好好学算术。」
王虎在旁边点头。
「这个对。我上回数那个距离,数丢一位,差出去好些年。」
老人笑了,把小纸收回贴身口袋,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又添了一句。
让孩子别把书扔了。
一九七八年初,主体龙骨的最后一段完成接合。
当天没有临时赶出来的仪式。
各工段仍然照表做事,检查人员拿着记录,从一端往另一端走。
确认过的地方有人签字,存疑的地方留下标记,再叫相关人员过来。
等最后一份结果送到林建手上,天已经黑透。
厂长想请大家站到前面拍照,摄影的人却先犯了难。
往后退,退到预留的通道边,镜头里仍然装不下。
「再远一点。」
「后头有东西。」
「换角度。」
折腾一阵,王虎忍不住问:「要不分两张?」
摄影人员没抬头:「你回家合影,脑袋一张,脚一张?」
王虎闭嘴了。
林建站在龙骨下,抬起头。
灯沿着结构往远处排过去。中间隔着平台丶栏杆和还没撤完的架子,另一头的人在走动,已经看不清脸。
他伸手扶住身旁的构件。
从戈壁那团被约束住的火,到眼前八百米的骨架,不过半年多。
中间有多少炉试料丶多少张返工单丶多少次夜班交接,都能从记录里翻出来。
此刻,东西就在头顶。
老设计师走到他身边,仰了一会儿,忽然说:「图纸上看着,没这么大。」
「您画的,您还嫌大?」王虎问。
「图纸能折。」
老人把手里的总图举了一下。
「这个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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