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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科场迷雾(第1/2页)
脚下的青石板路带着清晨的潮气和昨夜未曾散尽的寒意,透过薄底官靴,清晰地传递上来。
空气里线香的甜腻与石缝青苔的微腥混杂,涌入鼻腔。
礼部朱红色的大门在视野中逐渐放大,门前的石狮威严矗立,但门前空地上聚集的人群却打破了这份应有的肃穆。
那是一群身着青衿的年轻士子,约二三十人,情绪激动,面庞涨红,正围住几个先到一步、试图维持秩序的礼部属官。
他们手里挥舞着卷起的纸张,声音因激愤而尖利:
“……皆是南人!北地竟无一人登榜,此非舞弊,何为舞弊?!”
“学生十年寒窗,文章自问不逊于人!今榜上有名者,学生识得几人,其才具平平,何以高中?求大人明察!”
“这是要断了我们北人的晋身之路吗?!”
是北方举子。
孙煜的目光迅速扫过这群人,他们大多身材较为高大,口音带着明显的北方腔调,眼中燃烧着被不公点燃的怒火,以及一丝绝望催生的狠劲。
这与历史记载吻合——南北榜案的核心矛盾,此刻已如浇了油的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是“侍读张信”,理论上是被派来“调查”此案的官员之一。
按照历史轨迹,张信最初……似乎并未旗帜鲜明地偏向哪一方,甚至后来还被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贸然介入这群情绪失控的举子中间,绝非明智之举。
他的任务是“调查”,不是现在就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垂下眼睑,脚步微顿,让自己稍稍落后于身边几个同样面露难色、急于摆脱纠缠的同僚。
就在这时,另一侧,几个衣衫相对整洁、面色同样焦虑但更多是担忧而非愤怒的士子凑近过来,他们压低声音,朝着孙煜这个方向为首的几位官员递上了一份厚厚的陈情书。
“诸位大人,晚生等乃南方士子,绝非为舞弊张目。”为首一个面容清癯的士子语速很快,带着江南口音,“只是放榜以来,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诬指考官与我等勾结,实在冤枉!恳请大人详查试卷,以证清白,亦安北地同窗之心,免生更大祸端!”
这几句话说得相对得体,也点出了问题的另一面——南方士子同样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压力。
孙煜心中一动。
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急于推开或敷衍,而是顺势抬手,稳稳接过了那份陈情书。
入手沉甸甸的,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是在仓促间写成。
他这个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本就该他处理,让递书的南方士子和旁边几个官员都愣了一下。
“诸位同窗之意,本官知晓了。”孙煜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沉稳,他学着记忆中古装剧里官员的腔调,“聚于此地,于事无补,反易授人以柄。陛下既已下旨严查,自有公断。尔等且先散去,静候消息。这份陈情,本官会代为呈递。”
他的话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强调了“朝廷会查”,并给出了一个暂时平息事态的理由。
几个南方士子对视一眼,虽然仍有不甘,但面前这位“大人”接下了陈情书,态度也算平和,比那些避之唯恐不及的官员好得多。
他们犹豫片刻,终于拱手行礼,缓缓退开。
孙煜的目光随即转向那群情绪更激烈的北方举子,声音略微提高,清晰传入他们耳中:“尔等亦然!在此喧哗冲撞,岂是士子所为?若真有冤情,自有朝廷法度!速速退去,莫要自误!”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眼神扫过人群,竟暂时压下了部分嘈杂。
几个为首的北方举子看着他手中的南方陈情书,又看看他严肃的表情,一时摸不清这位官员的路数。
恰好此时,礼门内又涌出更多兵丁,手持棍棒开始驱散人群。
举子们见势不妙,又见有官员接了陈情(虽不知是哪边的),愤懑地叫嚷了几声,最终还是被兵丁推搡着,不甘不愿地逐渐散去。
空地暂时恢复了空旷,只剩下散落的纸张和空气中未曾散尽的激动气息。
孙煜将陈情书卷起,握在手中,目光却已投向礼部衙门侧门方向。
刚才人群聚集时,他注意到一个穿着低级书吏服饰、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愁苦清癯的中年男子,一直站在阴影里,远远看着这一切,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似乎想悄悄离开。
就是他了。
孙煜不动声色地脱离仍在低声议论、心有余悸的同僚队伍,快走几步,在侧门即将关闭的缝隙前,拦住了那名书吏。
“这位管事留步。”孙煜的声音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尊重。
那书吏吓了一跳,慌忙转身行礼:“大、大人……不知有何吩咐?”他抬头,认出孙煜身上的服饰品级不低,更是紧张,眼神闪烁,不敢直视。
孙煜打量着他。
此人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损,指甲缝里残留着墨迹,一副常年伏案、谨小慎微的模样。
愁苦的面容显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本官侍读张信,奉旨协查南北榜案。”孙煜亮明身份,注意到对方听到“张信”这个名字时,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方才门外纷乱,管事似乎……颇有感触?”
“不、不敢……只是,只是觉得学子可怜,寒窗不易……”李管事(孙煜根据其服饰和气质判断)连连摆手,额头渗出细汗。
“是啊,寒窗不易。”孙煜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重,“本官亦是读书人出身,深知其中艰辛。此番波澜,不仅关系士子前程,更关乎朝廷取士之公、天下士林之心。本官初来乍到,见管事似对部中事务甚为熟稔,不知可否移步详谈?此地……人多眼杂。”
李管事脸上露出明显的挣扎和恐惧,他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关闭的正门,又看看孙煜诚恳(至少表面上如此)而凝重的表情,嘴唇哆嗦了几下。
孙煜趁热打铁,压低声音,语气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本官并非为了构陷何人,只想知晓实情。若真有隐情,也好斟酌奏报,或可……保全一些不该被牵连之人。管事难道忍心看更多人身陷囹圄,甚至……血流成河吗?”
“血流成河”四个字,孙煜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李管事心上。
他脸色瞬间苍白,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历史记载中,此案最终牵连甚广,主考官被杀,其他相关人员也下场凄惨。
李管事这个层级的小吏,不可能毫无预感。
“……大人,言重了。”李管事的声音干涩,他左右看了看,终于下定决心般,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此处……确非讲话之所。”
孙煜心中一定,面上不露声色:“衙门西去百米,有一茶楼,颇为清静。本官请管事喝杯茶,慢慢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礼部衙门喧嚣的范围。
孙煜步伐沉稳,官袍在微风中轻摆,李管事则略显佝偻,跟在身后半步,始终低着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百米距离很快走完。
茶楼确实冷清,这个时辰并无什么客人。
孙煜要了二楼一个临窗但隐蔽的雅间,点了壶普通的茶。
木质楼梯吱呀作响,房间里弥漫着陈年茶叶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待伙计退下,门扉掩上,孙煜亲自为李管事斟了杯茶。
茶水滚烫,白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对方愁苦的脸。
“李管事,”孙煜放下茶壶,开门见山,“此处再无六耳。本官只问一句:此次会试,从判卷到放榜,依你之见,何处最可能出问题?”
李管事双手捧着茶杯,指尖用力到发白,茶水微微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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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孙煜几乎以为他要反悔,才用极低的声音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
“……刘学士主考,判卷过程……规矩极严。各房考官锁院阅卷,誊录、对读皆有人监督,想从卷子上动手脚……难,太难。”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是……放榜之后,连部里一些南籍的低级同僚,私下都说……结果‘颇为蹊跷’。”
“蹊跷在何处?”
“中榜者……五十一人,全是南人。”李管事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往年南北虽有差距,但从未……从未如此悬殊。北方卷子,下官未曾得见,但……但总不至于,一篇都入不了刘学士的眼吧?刘学士为人……虽有些固执,但学问是正的,不该……”
他话没说完,又猛地刹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慌忙低头喝茶,被烫得嘶了一声。
孙煜静静听着。
李管事的话印证了他的历史知识,也提供了细节:刘三吾(刘学士)主考,流程严格,但结果极端到连南方低级官员都觉得不正常。
刘三吾本人可能并非舞弊者,但其“固执”或许是一个关键。
“刘学士现在何处?”孙煜问。
“仍在礼部……焦虑万分,据说日夜翻检试卷,也想不通。”李管事的声音更低了,“陛下已数次催问,压力……太大了。”
孙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粗糙的陶土质感传递到指尖。
流程严密,结果却极端矛盾。
问题出在哪里?
是判卷标准?
是更高层的意志?
还是有什么东西,被隐藏在了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程序背后?
“多谢李管事坦言。”孙煜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示意,“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李管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胡乱喝了几口茶,便起身告辞,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茶楼。
雅间里只剩下孙煜一人。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茶楼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光凭感觉和私下议论,无法触及核心,也无法完成灵境那个冰冷的“调查并给出结果”的任务。
他必须冒点险。
深夜,万籁俱寂。
礼部衙门庞大的建筑群沉浸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处巡逻兵丁的灯笼光亮偶尔划过,像黑暗水域中游动的萤火。
一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和官袍的便利(他对这身衣服的形制已快速熟悉),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几处明岗,潜到衙门后方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里是存放过往文书、卷宗副本以及一些次要档案的偏房区域,守卫相对松懈。
孙煜侧身贴近其中一扇老旧木门,侧耳倾听。
里面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传来。
他伸出手指,触碰到粗糙的门板,指尖传来木材冰冷的温度和细微的木刺感。
门并未从外面上锁,只是内部插着门栓。
他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将意念沉入体内,触碰那丝微弱但坚韧的契约感应。
意识深处,仿佛有一根无形的蛛丝被轻轻拨动。
来了。
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窸窣声在他袖中响起。
随即,一团拇指大小、近乎透明的阴影顺着他手臂滑落,悄无声息地吸附在门缝底部。
那是憋宝蛛,它的身体在黑暗中几乎完全隐形,只有八只细足移动时,带起一丝空气的微澜。
孙煜将意念集中,向它传递出清晰的指令:寻找与会试、考官刘三吾、或此次录取名单直接相关的,带有“异常”气息的物品。
重点是“异常”——超出普通文书档案范畴的东西。
憋宝蛛微微颤动了一下,作为回应,随即身体仿佛融化般,从狭窄的门缝底部渗了进去。
门内一片漆黑。
孙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耐心等待。
他能感觉到契约另一端传来的模糊反馈——憋宝蛛正在移动,穿过满是灰尘的地面,绕过堆积的杂物,它的感知与人类不同,更倾向于“能量残留”、“执念附着”或“非常规的信息载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风穿过庭院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孙煜的神经绷紧,侧腹那片灰色皮肤在黑暗中仿佛更显冰凉。
突然,契约反馈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找到了!
紧接着,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拖拽声,仿佛有什么轻薄的东西被缓缓拉动。
孙煜立刻再次触碰门栓位置,意念命令憋宝蛛从内部打开。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栓被无形的力量拨开。
孙煜迅速推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偏房内一片狼藉,到处堆放着蒙尘的卷宗箱笼和散乱的故纸。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呛得人想咳嗽。
月光从高处的气窗漏进几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就在那缕月光下,憋宝蛛正拖着一份看起来颇旧的纸卷,从一堆废纸中费力地爬出。
那纸卷边缘焦黑卷曲,明显有被火焰燎过的痕迹。
孙煜快步上前,俯身捡起。
纸张入手干燥脆弱,带着火烧后的焦糊味和灰尘的呛人感。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
这是一份草拟奏章的副本,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显然并非最终定稿。
纸张一角被烧毁了大半,残留的部分字句残缺不全:
“……北卷非不佳,文理亦通顺,然上意已……南北当取平衡……今榜单一出,恐…难服众……臣忝为主考,惶恐无地……或需……重议……”
后面大片被烧毁,字迹戛然而止。
孙煜的心脏猛地一跳!
“北卷非不佳,文理亦通顺”——这说明北方的卷子并不差!
“然上意已……南北当取平衡”——“上意”……皇帝的意思?
要平衡南北?
“恐…难服众”——已经预料到结果会引起巨大争议!
“或需……重议”——甚至提到了可能需要重新评议!
这份残稿,指向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录取结果并非完全依据文章优劣,可能受到了更高层意志的干预,而主考官刘三吾知晓这一点,甚至可能为此挣扎过!
这比单纯的舞弊更复杂,也更致命!
它涉及了皇权、政治平衡与科举公平之间的冲突!
就在这时——
“吱呀——”
偏房那扇老旧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昏黄的灯笼光芒率先涌入,驱散了门口的黑暗,映出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老者身影。
他头戴方巾,身着绯袍,面容肃穆,眼神在灯笼光下显得异常锐利和疲惫,正是翰林学士、本次会试主考官刘三吾。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健壮、眼神阴沉、绝非普通仆役的随从,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
灯笼的光晕摇曳,将刘三吾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也照亮了孙煜手中那份边缘焦黑的残稿。
刘三吾的目光落在孙煜脸上,又缓缓移向他手中的纸张,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堆满故纸的压抑房间里回荡:
“张侍读,夜深人静,你在此偏僻之处,手持这般物事……倒是省了老夫一番找寻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