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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在塞尚的线图前站了一整天。从上午到黄昏,他一个点一个点地看,一条线一条线地跟。他发现那些线不是随意的。它们有方向,有层次,有重量。有的人被很多条线连接,是枢纽。有的人只有一条线,是末端。枢纽是那些知道秘密的人,末端是那些被秘密埋葬的人。秦墨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化的图。中心是方远。从他身上伸出七条粗线,连接七个画师:波洛克丶卡拉瓦乔丶莫奈丶达利丶梵谷丶高更丶塞尚。从每个画师身上,又伸出无数细线,连接那些被遗忘的人。方远不画人,他画画师。画师画人。他是骨架的脊梁。
秦墨把笔记本合上,塞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你画了十年。方远教你的?」
「他教我结构。他说结构是沉默的,但它在。你不需要发明结构,你只需要发现它。」
「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这座城市的骨架是歪的。被遗忘的人太多,骨架撑不住。总有一天会塌。」
「塌了会怎样?」
「塌了,活着的人也会被埋。」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远知道会塌吗?」
「他知道。所以他画。让更多人看见,在塌之前加固。」
「加固不了。他只是让人看见。」
塞尚看着他。「看见就是加固。一个人看见,骨架就多一条线。你看见了。你记了。骨架不会塌了。」
秦墨转过身,走出房间。沈牧之在楼下等着,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秦墨,他把一杯递过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骨架是歪的。被遗忘的人太多,撑不住。但我看见了,骨架不会塌了。」
「你信?」
「信。他画了十年,不是为了骗我。」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发动,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阴了,云层很低。
「沈牧之,明天开始,我不看人了。」
「看什么?」
「看线。那些连接人的线。方远教画师,画师教学生。他们是怎么找到彼此的?是谁把谁介绍给谁的?这条线,我还没看清。」
「你觉得还有没出现的人?」
「有。塞尚说,方远教了七个画师。七个我都见过了。但每个画师又有自己的学生。波洛克没有学生,卡拉瓦乔没有,莫奈没有,达利没有,梵谷有(林风),高更没有,塞尚有。不止这些。还有。」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要查多久?」
「查到查不动为止。」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台上。
「今天看了什么?」
「看了骨架。这座城市的骨架。」
「结实吗?」
「不结实。但有人在撑。」
老周没有问。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塞尚那一页。在「结构」下面加了一行字:「骨架是歪的。看见就是加固。」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第二天,秦墨没有出去。他坐在办公室里,给沈牧之打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方远。他的过去。」
沈牧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查到了。方远,1950年生。本市人。美术学院毕业。1980年代在城西的一所中学教美术。他的学生里,有波洛克。波洛克那时候不叫波洛克,叫张德明。就是后来在墙上记名字的那个工人。方远教他画画,教他用颜料,教他记。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没有杀人。」
「还有谁?」
「卡拉瓦乔。他那时候叫陈默。不是之前那个陈默,是另一个。方远教他用光。他用光杀了人。」
「莫奈丶达利丶梵谷丶高更丶塞尚呢?」
「都是他的学生。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方。他教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说同一句话。他不挑学生。谁来找他,他都教。」
秦墨沉默了很久。「他不挑学生。他教了卡拉瓦乔,卡拉瓦乔杀了人。他不阻止?」
「他阻止不了。他只是一个教画画的老师。学生走错路,他管不了。」
秦墨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着爪子。他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