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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唐言换上了干净却依旧不合身的衣服后，水云终于蹲下来平视着她。她想告诉这个孩子不要害怕，等去了大城市里，就不会有人再期付她了。
可是，真的不会吗？
水云伸出双臂，轻轻将唐言环在自己的怀抱里。她知道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的，可无论她做什么，就比站在旁边看着要好。
“唐言，我在这里呢。”
水云的手臂穿过唐言的身体，床上的女孩呼吸停顿了一下。
唐言抬起头，在房间里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可柴房里除了她，就只剩下山一样高的柴堆了。
她拍了拍耳朵，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又把脸埋进臂弯，肩膀颤抖着，哭声被压抑在小小的身躯里。
水云收回手，站在她旁边，静静地等待着唐言在抽泣中睡去。
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越来越暗，墙角传来蟋蟀的声音，柴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一个和唐言一样瘦小的男孩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床薄被。“姐姐，我来陪你睡了。”
男孩的眉眼和唐言很像，这是她的弟弟唐望。
唐言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睛还是红肿的。她看向弟弟时愣了一下，没有直接拒绝，而是为难道：“我的床太窄了。”
哪成想，唐言话音刚落，唐望忽然红了眼眶：“姑妈生气了，不让我跟哥哥睡，你别不要我，我睡地上就行。”
“哭什么，我没说不要你。”唐言小小的身子叹了一口气，抬手在行军床旁边比划了一下，“你就在这里打地铺。”
唐望的眼睛亮了，他终于走进来，把被子平铺在地上，脱了鞋躺上去，又卷起背角盖住了肚子。
两人一上一下，谁也没有说话。
“以前在阿嬷家，咱们也是这样。”安静了很久之后，唐望打破了这份沉默，“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唐言闭着眼睛没理他。
“姐姐？”唐望把头抬高几分。
“嗯。”唐言翻身看他，动作间，手臂上红肿的位置被压住，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柴房中却显得震耳欲聋。唐望不知道该怎么让姐姐好起来，只好提议道：“我给你讲故事吧，你听了故事就不疼了。”
唐言声音闷闷的：“什么故事？”
唐望掰着手指头细数：“丑小鸭，白雪公主，灰姑娘……”
“这都是我以前给你讲过的。”唐言出声打断他，沉默片刻又道，“算了，我给你讲吧。”
“好啊，我好久没听你讲故事了！”
“想听什么？”
唐望皱着鼻子思索片刻，唐言讲的许多故事他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唯独有一个故事是他常听常新的。“你给我讲水云的故事吧！”
唐言没有犹豫，又重新平躺了，唐望也跟着躺好。
“从前有个小女孩叫水云，她没有家人，就住在山上的一个破庙里。”唐言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个仅存于自己大脑中的、久远的画面，“有一天，她决定下山闯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去过天津吗？”唐望问。
唐言的话停了一下：“应该……去过吧。”
“我也想去天津。”唐望的声音里还带着少年人未经打磨的好奇与向往，“我想妈妈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唐言侧过头，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等咱们长大了就去找妈妈，现在还太小，出去会被山鬼吃掉的。”
唐望质疑：“为什么水云没有被吃掉？”
唐言的目光落在了窗户上，月光皎洁明亮。“因为她很厉害。”她喃喃道，“就像电视里武功盖世的英雄一样，三两下就把山鬼打跑了。她的力气还特别大，比阿嬷的那头老黄牛还大，坏人都害怕她。”
“她好厉害！”唐望翻了个身，声音里满是羡慕，“姐姐，你说将来咱们也能像她那么厉害吗？”
唐言沉默片刻，坦言道：“我不知道，但是堂哥要是再期付我，我还打回去，打到他不敢期付我为止！”
唐望低低地笑了一声：“我跟你一起打他！”
唐言也勾起唇角，先前被大鹅踢踹划伤的地方被她扯得生疼，她却只是僵了一瞬，重新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自始至终，水云都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小孩相互慰藉。
水云没有父母，可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如何诞生的。
她知道自己的生命源于唐言幼年时期天马行空的幻想，可她不知道唐言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创造了她。在被期付、被冷落的时候，在无人可以依靠的时候，一颗想要变强的种子扎根在她心里，长成了水云。
水云凑近些，把手悬在唐言的头上，却迟迟不敢落下。月光透过她的身体，落在唐言的脸颊上。
一个睡着，一个醒着。一个看不见她，一个碰不到她。她们之间隔着一个世界，也隔着一条横亘在人与灵体之间的河。
她的手指终于蜷缩了一下，从半空中收回。眼前的唐言不是她要找的那位，铜镜把她们传送到了不同的世界里。
唐言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睁开眼时，只看到水云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你终于醒了。”水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都在犹豫要不要先把你背上去了。”
唐言环顾四周，眼前是熟悉的丽阳村，身下的草地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水云正站在她面前，身后是万兽山常年不变的缓坡。
唐言惊恐地在自己的脖子上摸索了一阵，确认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这才松了口气。紧接着，眼泪不争气地溢出来：“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肯来救我了。”
水云俯身抱住她，温暖的怀抱缓解了秋天的冷意，她轻轻拍着唐言的背，安抚道：“抱歉，我来晚了。”
唐言也回抱着她，泪水蹭到了道袍上。她有千千万万句话想要告诉水云，可真的面对她时，万千情愫忽然说不出口了，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的眼睛……”
“先别说这个了。”水云扶着她站起来，帮她理好额前的碎发，“之前的事，我认真想过了，觉得还是该跟你当面说清楚。”
唐言的心悬起来，只等着水云说出拒绝的话，然后再次劝她回去。
“你如果真的想留在这世界里，那就留下吧。”水云郑重道，“我再也不赶你走了，因为我喜欢你。”
唐言愣住了。
风自南面吹来，带着丽阳村炊烟里的灶火气。她看着水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水云却微微偏着头，耳尖早已经红透了。
唐言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水云向她告白了，水云接受了她留在这里的计划，这句话她已经等了很久，可是唐言高兴不起来。她心底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似乎那沉寂许久的阳气再次暴动了。
“你不高兴吗？”水云问。
唐言摇了摇头：“是我太高兴，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水云笑起来：“你不喜欢我了吗？”
唐言握住她的手，掌心是一片温热。“我当然喜欢你。”
“那不就得了？”水云说得理所当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现实里那些担子都让他们见鬼去吧，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唐言“嗯”了一声，朝着她走近一步。水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慌张又羞怯的神情，她闭上眼睛，像是已经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唐言看着那张美丽的、熟悉的脸，那个人在等待着一个吻落下来，姿态安静从容。
然后，唐言动了。
她的速度很快，双脚蹬在地上，空余的那之手猛地握拳挥出，一拳打在水云的腹部！
那一拳完全没有收力，唐言苦练出来的臂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出去，拳头陷入柔软的腹部，发出沉闷的响声。
“呜！”水云疼得捂着肚子弯下腰，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她抬眼看向唐言，想要说话，可剧烈的疼痛让她发不出声音。
唐言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歉疚或担忧，只有不加掩饰的冷意。“你是什么妖怪，敢在我面前假扮水云？”
跪在地上的“水云”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她还是那张脸，眼中的温柔却变成了一种冒犯的打量。“你是怎么发现的？”她的声音没变，语调却多了一层陌生感。
唐言道：“回去还是留下，孰是孰非，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一心为我好，怎么肯让步？她要是能劝我安心留下来，那才是中邪了！”
“水云”终于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随着她的动作，整个世界忽然间蒙上了一层雾。
唐言眼前的场景也变得虚幻，随着一阵侧耳的破碎声响起。她再次睁眼时，已经来到了一片白色的虚空中。
而离她不远的地方，另一个水云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唐言看着她，冷声询问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水云浅色的眸子里映出一丝疑惑，随即反问：“我该怎么证明？”
唐言想了想，即便眼前这人说自己是真的，她也不可能轻易相信，倒不如问一些只有水云能答得上来的问题。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做一个连自己也不清楚后果的赌注：“你喜不喜欢我？”
水云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爱你。”
唐言看着那张脸明目张胆地说出这三个字，语调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即便知道对方是假的，她的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悸动。
但也只有那么一丝动容，理智还是让她收回了心神。她看着水云，嗤笑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落：“又是个冒牌货，你有本事用真容见我，顶着这张脸真让我觉得恶心！”
水云的表情没变，她站在原地，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唐言上前一步，“我怎么才能出去？”
水云也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何必要出去？你不是一直想沉溺在游戏世界里吗？这里的水云和外面的水云一样会对你好，有什么区别呢？”
唐言反驳：“当然有区别，你是假的。”
水云缓缓道：“外面的水云也是假的，自始至终，她都是你捏造出来的人。”
唐言的呼吸停了一下，她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不在乎，我只要她。”她的声音很轻，却是发自肺腑，“正因为她是我捏造出来的人，我才相信她绝不会伤害我。你算什么，也配跟她比？”
水云没有被这句话激怒，而是淡淡道：“你要她，她却不想要你，她只想让你回去，回到那个你拼命想逃离的世界。你还要去找她，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