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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兽山是唐言的山，她也是唐言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唐言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下了命令，水云就会冲上去赴死。
尽管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样过命的交情，可直觉告诉她，水云真的做得到。
混乱中，唐言翻过地上杂乱的石砖，几乎连滚带爬地来到水云身前，帮她查看伤势。
善良的前提永远是先保护好自己，况且崔家从根上就烂了，若非她们今日早有防范，恐怕就要葬身在那间充斥着血惺味的密室里了。
如蜈蚣所言，这只是它与崔家之间的孽债，况且水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如今已经不适合再战斗了。
“我没事。”水云侧身躲开唐言的手，以免被她蹭到衣服上的蜈蚣血。
上方的蜈蚣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幕，它扭东着身体不再理会两人。
妖怪向来重视承诺，即便双方没有立下契约，违背了誓言都是要遭天谴的。
夜风中的腥臭气息更重了，水云伤得不轻，蜈蚣的伤更重。
它没有恋战，而是往外爬出一段距离。颈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水云的剑绝非凡物，它得尽快回洞府休整。
战斗就此告一段落，躲藏在附近的家丁们才敢探出头来张望。
只见蜈蚣扭东着庞大的身躯，不一会儿便彻底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只留下原地一片被压烂的石砖，以及石砖上滴落的白青色血液。
蜈蚣离开侯，水云终于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把剑插在地上，支撑着她的身体。
剑身上的光芒忽明忽暗，最终还是停在了最亮的那一刻——蜈蚣已经离开，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唐言扶着她的手臂，抬起头却看见家丁们举着火把围上来。
这些家丁少说也有二十多个人，而不远处的崔老爷正气定神闲地走过来，那张脸上和气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算计。
他躲在角落里目睹了水云与蜈蚣战斗的全过程，也得知水云此刻身负重伤。
唐言心底一沉：“你们想干什么！”她说着，已经挡在水云前面，从怀中摸出短刀。
唐言长这么大也不是没有和人打过架，她深知这种时候绝对不能露怯，因此即便知道她们杀出重围的概率并不高，拿刀的手却依旧很稳。
崔老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满身狼藉的水云，眼神闪烁了几下，一开口却是习惯性的奉承话：“水云道长好身手。”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水云也算是和那条蜈蚣打了个平手，如此实力，他不敢赌。
可这两人能好端端地逃出来，必然已经查到了密室中发生的事。
鬼是最贪心的，给了你钱，就要从你身上收走更大的报酬。他以人命养鬼，这件事绝不允许任何人泻露出去！
崔擎煜的尸梯已经被人从青砖里刨出来，他的脑子上开了一个大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传说蜈蚣就是喜欢吃仍的脑子，将脑奖全部吃空之后就缩进头颅里，操控着那个人。
想来崔擎煜早在一开始就已经死了，而还阳的那个，其实是蜈蚣操控的尸梯。
崔老爷脚步沉重地凑过去看了一眼，沉默良久后高呼了一声“煜儿”，便让下人将尸梯收回棺材里了。
那声呼喊凝重凄厉，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挤出一滴眼泪。他的眼泪早已经在几天前就流干了，一颗爱子之心也已经放下了。
人活了是喜事，人没活那就是命。
命来了谁也挡不住，譬如当下，偏偏就有两个外人探清了崔家的底细。他若是不灭口，终究后患无穷。
“两位道长，先前都是误会！”崔老爷换上了一副笑脸，这笑容本该瞧着和善，可放在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老人脸上就显得尤为诡异，“老夫也是被那妖物蒙蔽了双眼，险些害人性命。不如这样，我给两位赔个不是，再备一份厚礼，权当是——”
“不必了。”唐言没心思再和他周旋，水云身上的伤必须尽快找大夫处理，她们耽误不起，“让开！”
崔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家丁们也没有动作。火把的“噼啪”声响彻寂静的崔府，也如催命符一般悬浮在唐言的头顶上。
水云也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她紧握着手中的剑，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起身往前迈出一步，厉声呵斥：“我看你们谁敢过来！”
周围的人见她竟然还能站起来，立即吓得后退半步，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没人知道她此刻想干什么，但方才她与蜈蚣搏斗的那股不要命的劲，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道长不要着急，崔家没有恶意，凡事都能商量！”崔老爷的脸色变了变，他忽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只见他退出人群，一把扯过先前躲在角落里的吕九娘，冷声道：“你跟她们熟，先把人稳住，现在可不是玩命的时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吕九娘踉跄了一步，被他推到了最前面，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她胆怯地抬头看了唐言一眼，又回头看向崔老爷，眼神复杂难辨。
时间在冻结的空气中悄然流逝，双方看着彼此，久久没有开口。
她们其实算不上多么熟悉，唐言同情吕九娘的遭遇，也看得出对方的野心，但倘若这份野心胆敢沾染到她与水云身上，那便只能……
她正在心中估算强闯出去的可能性，吕九娘已经上前，双方仅隔了一步之遥。
唐言正警惕地看向她，却见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忽然从袖中摸出了一个荷包，猛地抛向水云！
除了她与水云以外，没人知道那荷包里装的是什么。
水云当即松开了手中的剑，电光火石之间，家丁们纷纷涌上前，试图强行按住她。
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荷包已经落进水云的掌心，其中的金色光芒瞬间弥漫开来！
那光芒不带有任何威胁性，反而蕴含着无尽的温暖与善意，将水云包裹其中。霎时间，所有人都被刺得睁不开眼，唯独光芒之中的水云勾起唇角。
她先前从高处摔落下来，五脏六腑已然临近崩溃，此刻也在金光的治愈下恢复如初。
“你还有法宝！”崔老爷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带着惊怒，“吕九娘，你这个贱妇——”
他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金光涤荡出的强大气流震得后退几步，毫无防备地跌坐在地上。
吕九娘没有回头，她迎着光芒走上前，站在了水云身边，彻底与崔家划清界限。
作者有话说：
本文虽然拿“蜈蚣看水云”和“孩子看昆虫”做了类比，但蜈蚣本质不是昆虫哈！咱们蜈蚣是骄傲的唇足纲（简单来说就是身体有很多节，扁扁的，每节有一对脚，第一对脚是捕猎用的毒颚），它和蚰蜒是一伙儿的，但和马陆不是一家人，马陆是倍足纲（身体圆圆的，每节有两对脚，没有骄傲的毒颚）。顺带一提，多出来的脚并没有让马陆跑得比蜈蚣更快。
【小剧场】
崔老爷：你们已经查到了崔家借命养鬼的秘密，老夫绝不允许任何人泻露出去！
唐言：你借命了？
水云：你养鬼了？
崔老爷：……
第15章别被人骗了
眼看着吕九娘站到了水云身后，眼中再没有半点身为崔家少夫人该有的温顺乖觉，崔老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试图在侍卫的搀扶下站起来，却因为方才跌的那一下摔到了骨头，不光没能站直，还疼得龇牙咧嘴。
“你们！”他抬手指着被金光包围的三人，嗓门陡然拔高，“真是反了！”
水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的身体在那金光的治愈下已经恢复了七成力量。
她一把抓住吕九娘的胳膊，将她拽到身后同唐言站在一起，紧接着拔出长剑，猛地挥出！
剑气带着一声振翅般的共鸣，劈向水塘旁边的那棵老柳树。
那树足有两人合抱粗，歪歪扭扭地扎根在这里起码五十年的光景。可剑光只消一闪而过，树干当即被砍成两段，上半段轰然倒塌，砸在水里溅起滔天的水花！
“噗——”
震耳的声音比水云的动作迟了一刻，为这场激烈的对抗渲染了一丝悲壮，也彻底拉回了众人的意识。
院子里安静了，只剩下水塘中冒出的泡泡还在倾诉着方才那一剑的威力。
家丁们都愣住了，大张着嘴看着这一切，那些火把还举在他们手上，却不知道此刻是该强攻还是该放行。
崔老爷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原本算计的神色也被一种纯粹的震惊与恐惧所取代。
水云收回剑，就如她曾在万兽山上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挽了个剑花，收剑的动作漂亮干净。
她站得笔直，脸上虽沾染了污泥，却再也看不出丝毫狼狈。
“最后一次警告，让开！”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中尤为清晰。
没有人再敢上前一步，家丁们面面相觑，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而崔老爷并没有退让，人群如潮水般散去，他便彻底暴露在了水云的剑光之下。
眼看着那剑刃上寒光四起，他的喉结动了动，似是还想继续理论，可方才那柳树被砍断也不过是在瞬息之间。
最终，崔老爷后退半步，却道：“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二位。可纵使你们有通天的本事，做事也要讲王法吧？你们俩可以离开，但九娘是我崔家的媳妇，她不能走。”
水云没有动：“倘若我一定要带她走呢？”
崔老爷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已经被吓破胆的家丁，这些人平日里一个个威风气派，此刻竟无一人敢上前！
他咬咬牙，最终只得猛地一挥手，冲着众人呵斥道：“都让开！”
家丁们如蒙大赦，哗啦啦地让出一条路。水云确认了当下已经没有任何威胁，这才带着她们离开。
三人穿过那条七扭八拐的小路，身后，崔老爷的声音追过来，语气里带着分明的敌意：“两位道长慢走，改日，崔家必派人亲往万兽山迎回少夫人。丽穰县毕竟不是法外之地，只盼着两位好自为之。”
唐言的脚步顿了一下，身旁的水云却轻轻拽着她的袖子，沉声道：“先回去再说。”
出了崔家的大门，夜风带着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水云身上还沾染着蜈蚣的腥臭味，凤凰的力量终究有限，一根羽毛能支撑着她们走出崔府已是万幸。当力量被消耗殆尽后，水云脚下不稳，往前一扑，砸在了唐言的身上。
长街上一片漆黑，只有崔府和王府门前挂着两对大红灯笼闪烁着微弱的光晕，远远望去，就像是蜈蚣的两只眼睛。
唐言和吕九娘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她，生怕她一不小心栽倒在地上。
水云走了几步便无奈道：“你们用不着这么紧张，我只是累了，歇一会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