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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的超度以诵经为主，而道教超度的过程更加复杂。要让唐言念经，她还能做得到，可要让她准备那些繁杂的仪式，恐怕此事还得由水云出手。
唐言没有明说是否答应，只是问道：“那鬼在哪里？”
陈三朝河面指了指，唐言走到河边，弯腰往水里看。
点点星光映衬下，隐约可见水中沉着一个影子。那影子很淡，需得仔细观察才能分辨出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归混的法力不同，他们所能展现出的样貌也不同。陈三当初被封锁在河里时，身上还能发光，而这个归混没有任何束傅，却只能看见一团黑漆漆的影子。
那影子像是被唐言吓到了，又往水里缩了缩，原本就不大的体积被缩得更小了。他的身上缠绕着一层黑漆漆的怨气，这怨气甩不开、躲不掉，若得不到超度，便一直缠在他身上不肯散去。
唐言盯着那影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朝着水下轻声呼唤道：“出来。”
那影子一动不动，可唐言知道他听见了。因为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水面上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恐惧这种情绪往往是相互的，你越怕他，他就越敢期付你，而你若是不怕他，他反而要怕你了。
唐言从系统仓库里翻出招魂符，撕了一张夹在指尖，默念咒诀。符纸在她手中微微发烫，边缘卷曲起来，她顺势松开手，任由孤零零的符纸飞到水面上。
招魂符飘荡在距离水面不过一寸的位置，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水下开始有了动静，细小的涟漪以符纸为中心激荡开来，那个黑影终于缓缓上浮。随着他破出水面，符纸上的朱砂文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符纸也彻底失去法力，沉入水中。
那归混从水里站起来，他的身形与寻常男子无异，瞧着也不过是弱冠的年纪，穿了一身染了血的破旧衣裳。他的脸色苍白中透着难以化开的阴沉，让人一眼便能分辨出这是怨魂。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唐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当下便有两行血泪缓缓流出——这鬼是个瞎子。或者说，他是在临死之前瞎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不出任何表情，却让人不由得心生同情。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唐言问道。
归混的眼皮跳了一下，缓缓开口：“李……天宝，辽东人。”
只要可以沟通，一切就都好办了。
唐言朝他伸出手去：“李天宝，你是被人害死的吗？”
对方沉默半晌，最终点了一下头。
“是谁害的你？”
李天宝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就在唐言决定终止这段谈话时，他才摇了摇头。星光照耀在他身上，那层漆黑的怨气显得更加浓重了，像是一层厚厚的茧，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我不懂超度，但我朋友应该懂一些。”唐言道，“我需要先回去征求她的意见，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对不住了。”
李天宝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发出任何音节。
唐言把手收回来，悄悄在衣服上抹了两下，那怨气缠人得很，叫人防不胜防。抹到第三下时，她的手腕被人从后面抓住，茉莉的香气忽然近了。
她回过头，水云正将随身携带的帕子塞进她的手里。水云空洞的眼睛正朝着唐言的方向，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我对超度的事略懂，但超度需要法器，凤凰的羽毛就刚刚好。”水云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离开之后又折回了码头，而是冷静地向李天宝阐述道，“但凤凰羽毛……我们先前带来的那些已经在混战中全部遗失了，你只能跟我们回岭南。”
李天宝苦笑着摇摇头：“我走不了，岭南太远了。”
水云道：“从这里回岭南，最多一个月的路程。如果有引魂灯的话，再远的路都不成问题。”
唐言的表情僵了一下，她重复道：“引魂灯？”
不等水云讲解，李天宝一听说超度还有希望，便顾不上那一个月的路程。他一改先前那副病恹恹的状态，当即上前一步：“我跟你们走！”寻常的孤魂野鬼能在阳间停留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会消散，更何况是像他这样死不瞑目的怨魂，一个月属实不算太久。
帮游魂超度，也算是功德一件了，即便是赚不到积分，唐言也乐意帮忙。只是他们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回苏州，时间恐怕来不及，她轻声问道：“引魂灯好做吗？”
水云微微挑眉：“商城里就有。”
唐言一时语塞，恨不得现在立刻穿越回几分钟之前，把自己的嘴堵住。做手工只是耗费心神，可从商城里买东西，花的就是她辛苦赚来的积分了。
可人就在面前，清衍道长也不知有没有离开沧州，如今能帮助他的恐怕就只有自己了。唐言叹了一口气，罢了，又是一场赔本的买卖！
她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引魂灯，原以为这是一盏巴掌大小的青铜灯，结果花了500积分兑换之后才意识到，这是灯笼。
灯笼的外罩不知用的什么材质，摸上去与寻常的纸张无异，却能清晰地映出内里的幽青色灯芯。竹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握在手里有一种独特的厚重感。
唐言举着灯笼凑近李天宝，那黑漆漆的影子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依附在灯笼上，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内部。青色的火光抖动了几下，变成了红色。只要这烛火没有熄灭，引魂灯便可承载着魂魄远行。
她把引魂灯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李天宝已经在里面睡着了，她将竹柄紧紧握在手中。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唐言终于腾出精力，扭头对着水云询问道：“你不是跟周澜他们回客栈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看到你把李天宝叫出来了，你没有应对怨魂的经验，我不放心。”
唐言总是会忘记对方还能共享她的视觉，这都怨水云平日里表现得太正常了。每每想到水云能看见一切她所看到的东西，唐言总会不自觉地回忆自己平日里沐浴更衣时的样子。尽管水云说她没有看过，可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想到这里，唐言的脸有些发烫。
唐言拍了拍脸颊，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她不是也帮水云擦洗过身体吗？
她的脸更烫了。
水云看不到她此刻的神色，却能听得出她骤然加快的呼吸声。“怎么了？”
“没什么。”唐言迅速转移话题，“你身为游戏管家，是应该先听我的话，还是先保障我的安全？”
“当然是先服从命令。”水云想都没想就给出了唯一的答案。
唐言没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她。
水云一下子没了底气，她选择了诡辩：“你说过，我以后做我自己就好。我想来找你，所以来了，这难道不是服从命令吗？”
“……算是吧。”唐言心中那团被强行熄灭的小火苗似乎又蠢蠢欲动了。
她暗自压下这份悸动，回身看向桃树下并肩坐着的两人。“两位，多亏了有你们帮忙，我们才能揪出杀害周大公子的罪魁祸首。周家的船明天就要离开沧州了，我们俩先行告退。”
树下的两人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谁也没看谁，但谁也没有离开谁。风吹过来，把他们头顶的纸条吹得哗哗作响，仿佛一夜之间满树的桃花竟自绽放开来。
唐言没有得到他们的回应，夜已经深了。她拉起水云的手准备回客栈，才走出没两步，却听见身后陈三幽幽的声音。
“码头上死了多少人，他们个个儿都能去找孙守才索命，可唯独周仓不行。”
“为什么？”唐言回身，却见桃树下的两个身影已经没了踪迹，只余下晚风中悠然的低吟。
“凶手……另有其人。”
“凶手是谁？”唐言追问，可空荡荡的码头上再也没了回应。
这人怎么说话说一半呢？周仓若不是被孙家害的，也不是被水鬼害的，那还能有谁呢？
唐言在那么一瞬间，忽然觉得天塌了！
货船明日就要启航，船上的货物搁置不得。她抬头望着漫天的星光，一颗心沉入了谷底，有一种“辛苦加班了一个月做的方案，被领导说还是用第一版”的绝望。支线任务只说要她们帮忙打捞尸梯，可如今得知凶手另有其人，事关一条人命，唐言不可能不管。
水云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将思绪拉回来。她忽然问道：“你能熬夜吗？”
熬夜？
唐言看着她，满心的绝望忽然被割开了一道裂缝。是了，此刻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呢！
她们在水镇上待了十几天都没发现凶手另有其人，仅凭着最后的两个时辰真的可以翻盘吗？
唐言与其说没有信心，倒不如说完全不抱希望，可是水云还想再试一试。水云想做，那么唐言就陪着她一起做。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借着引魂灯的光快步朝着水镇东街走去。
既然要查，那就从她们先前搁置的柳俏儿查起。即便是深夜扰民，只要能在两个时辰内理清案件的全部经过，她就算挨一顿骂也值了！
这一路上，唐言把她能想到的嫌疑人统计了个遍。
杀害周仓的凶手只有三种可能。一是水寇，可蒋栾曾说过，他曾亲眼见到一只鬼手从水中伸出来。二是水镇上的某个妖怪，可倘若有妖怪害人，清衍道长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就离开了。三是……
唐言的脚步一顿，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极度诡异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
“你说，蒋栾有没有可能撒谎？”
水云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这实在是一个大胆的、颠覆性的假设。“何以见得？”
唐言沉思片刻，回答道：“蒋栾说，当日看见鬼手把周仓拖走的时候，只有他和周乔儿在场。如今周乔儿下落不明，蒋栾的供述没有任何证据。”
“可他是周家的人。”
“他是不是周家的人，我们不好说。但相处了这些日子，你我都能看得出来，他一定是周澜的人。”
东街的胭脂铺已经关了门，柳氏母女就住在这隔壁。瓦房装修得十分精致，檐上的青瓦在引魂灯的照射下映出复杂的雕刻。凝露阁的婉丫头曾说过，柳俏儿赎身以后，还会时不时地回去卖艺赚钱，补贴家用。可如今看这房屋，实在不像是穷苦人家该有的构造。
唐言才敲了门，东街便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犬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陷入长久的寂静。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强墙进去，门忽然开了。
柳俏儿没有掌灯，只是摸黑站在门内，看着深夜造访的不速之客。“两位道长，这么晚了要找谁？”
唐言道：“我们找周乔儿。”
柳俏儿的脸色变了变，她探出头在长街上左右瞧了一轮，才侧身让两人进去。
“母亲已经睡下了，两位请随我到厢房里聊。”柳俏儿领着她们进入厢房，关了门之后才点起一盏灯，却把灯放在了厢房的角落里，这光只隐隐能照出三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