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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总,我想跟你约个时间,见面聊聊。如果条件合适,我们可以恢复合作。”
宋朔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咽了一下,咽下去了。
“好。您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吧,你来我这边,咱们当面谈。地址我让助理发给你。”
“好。”
“那就这样,早点回去休息,别太晚了。”
电话挂了。
宋朔云握着手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他看着桌上那盏台灯,灯光刺眼,他没躲。他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几句话。
“看在你这么拼的份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以前这双手只会打游戏、举酒杯、搂女人。现在这双手,签合同、搬货、开车、泡面。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有点陌生。
宋朔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像一只蜷缩着的猫。他盯着那只猫,盯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给自己打气。
他站起来,关了电脑,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因为太安静了,听起来格外清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一点光。不是他的办公室,是茶水间的灯,他忘了关。他走回去,推开茶水间的门,把灯关了。走廊彻底暗了。
他走回电梯口,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他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脑子里想的全是下周跟陈国栋见面的事。该怎么谈,价格报多少,付款方式怎么定,合同条款要注意什么。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冒出来,他一个一个地想,想到一半又忘了,又想,又忘。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走下台阶。
车停在路边,是一辆二手的大众,银灰色的,漆面有几道划痕,左后视镜上贴着一块胶布。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一小片地面。
他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开走。就那么坐着,听着引擎的轰鸣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窗外那些偶尔驶过的车声。
然后他挂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开得不快,也不慢,跟着车流,不急不躁。以前他开车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开的是保时捷,一脚油门踩到底,在街上横冲直撞,谁挡他的路他就按喇叭,按了还不让就骂人。
现在那辆保时捷早就卖了。卖了的钱填了公司账上的一部分窟窿,剩下的发了员工的工资。他心疼过,那辆车是他二十五岁生日宋振龙送他的,限量版,等了半年才提到车。可现在想想,一辆车而已,没了就没了。
他开着那辆二手的大众,在空荡荡的街上行驶。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一道一道的,像流水。
“看在你这么拼的份上。”
他想起这句话。陈国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可这句话让宋朔云觉得,这几个月吃过的苦、熬过的夜、被拒绝的滋味,好像都没白费。不是钱的问题,是有人看见了。看见他每天早出晚归,看见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看见他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能独立谈客户。
有人看见了,就够了。
宋朔云把车停在小区的停车位上,熄了火,拔了钥匙。他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车,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他住了快三十年的老房子。楼里的灯大多数都灭了,只有几户还亮着,不知道是睡不着还是刚下班。
他推开车门,下车,锁车,往楼里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一闪一闪,像在打暗号。他走上楼梯,脚步很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
屋里黑漆漆的,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玄关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刚好照出一小片地方。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瓶子上落了一层灰。他拿起来看了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点涩,像是放了太久。他把瓶子放回去,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人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老了,但眼睛里有光了。以前那种麻木、颓废、什么都不在乎的光,变成了另一种光。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光,但他知道,这光比以前那个好看。
他关了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床垫是旧的,躺上去能感觉到弹簧的轮廓,硌得背疼。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着下周跟陈国栋见面的事。报价单还没做,合同范本还没找,客户的背景资料还没查全。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搞定,然后再跑一趟银行,把信用证的事问清楚。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