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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纸袋里,写着我妈的名字(第1/2页)
第23章纸袋里,写着我妈的名字
从货运码头出来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陈建国和盛达商贸的人都被带去配合调查。仓库外的警灯熄了,碎石路重新陷进黑暗里,只剩远处货车倒车时断断续续的提示音。
陈砚站在路边,低头点烟。
打火机按了两次,都没点着。
第三次,火苗终于跳出来,却被风一下吹灭。
林小满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牛皮纸袋还在她怀里。
一路上,她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轻飘飘的,隔着衣服贴在心口,却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你先回去。”陈砚忽然说。
林小满抬头。
“我还要去一趟派出所。”他说,“他们可能会问嘉成库存的情况。”
“你不回工厂吗?”
“不回。”
“满枝那边——”
“明天再说。”
他的声音很疲惫。
不是身体累,是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刚才在仓库里,他看着父亲跪在地上,看着那些假订单、假出库单,看着陈建国承认自己签过假账。
林小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说“不是你的错”太轻。
说“你别难过”更像废话。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陈砚愣了一下。
“干什么?”
“你脸上有灰。”
陈砚抬手摸了摸脸,果然蹭到一道黑灰。
他接过纸巾,低头笑了一下。
“林小满。”
“嗯?”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又没安慰你。”
“那你给我纸巾干什么?”
“让你擦灰。”
陈砚看着她。
夜里的风很凉,林小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准备把头转开,他却忽然把纸巾塞进外套口袋。
“留着吧。”他说。
“留着干什么?”
“以后再擦。”
林小满没听懂。
可陈砚已经往路边走了两步,抬手拦下一辆经过的出租车。
车门打开前,他回头看她。
“到家给我发消息。”
“你不是说不用管你吗?”
“我没说。”
“你刚才让我先回去。”
“那是让你回去,不是让你不说。”
林小满看着他。
陈砚的语气还是平的,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可她心里那点被码头的冷风吹得发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出租车开走后,林小满没有立刻回家。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招手叫了一辆三轮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报出地址,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纸袋。
回到出租屋时,楼道的感应灯坏了。
她摸黑上到三楼,刚掏出钥匙,就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母亲还没睡。
林小满轻轻推开门。
方秀兰坐在小桌旁,右手缠着护腕,左手拿着针线,正在给一件旧外套缝脱线的扣子。
“不是让你别碰针线吗?”林小满说。
方秀兰抬起头。
“回来啦。”
“医生说你得休息。”
“缝颗扣子也算干活?”
“算。”
方秀兰笑了笑,没和她争,只是看见她湿了一半的裤脚和满脸疲惫后,神情慢慢变了。
“去哪儿了?”
“见了个人。”
“陈砚?”
“不是。”
“那是谁?”
林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门关上,把鞋脱在门边。纸袋从怀里滑出来,掉在小桌旁边。
方秀兰的目光落在纸袋上。
脸色一下白了。
林小满心里猛地一沉。
“妈,你认识这个?”
方秀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纸袋右下角那枚模糊的印章,手里的针慢慢掉到了桌上。
那上面印着盛达商贸四个字。
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林小满蹲下去,把纸袋捡起来。
“陈建国给我的。”
方秀兰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见到你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
“他让我把满枝关掉。”
方秀兰闭了闭眼。
像是终于等到了最不想等的事。
“妈。”林小满看着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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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的样子不像不知道。”
方秀兰没有说话。
林小满把纸袋放到桌上,慢慢拆开封口。
里面有几张被折过很多次的复印件,一本很薄的记事本,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最上面的复印件,是嘉成制衣厂几年前的一份样衣确认单。
日期是2007年11月。
款号、面料、样衣编号、签字栏。
林小满一眼就看见了最下面那个熟悉的名字。
方秀兰。
她的呼吸停住。
“这是什么?”林小满问。
方秀兰看了一眼,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普通的样衣确认单。”
“普通的确认单,为什么会在陈建国手里?为什么会和B仓库、盛达商贸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
“你签过吗?”
方秀兰没有回答。
“妈,你签过吗?”
过了很久,方秀兰才低声说:“签过。”
林小满坐在椅子上,手心一点点发凉。
“你知道那批货是假的?”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什么?”方秀兰忽然抬起头,声音也发颤,“我只是做样衣的!厂里让我签确认单,我签了。哪一批货卖给谁,账怎么做,钱怎么走,轮得到我知道吗?”
“可陈建国让你签的东西,现在成了他们拿来要债的证据。”
“我知道!”
这一声太大,连方秀兰自己都愣住了。
她很快低下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后来知道不对。”她说,“那年年底,B仓库有一批货明明没出厂,账上却说已经发走了。我去找王会计问,他让我别多管闲事。后来陈建国找过我一次,说只要我别乱说,他会把你去上学的钱补上。”
林小满整个人僵住。
“什么钱?”
方秀兰没有看她。
“你那年不是考上省城的学校了吗?学费不够,我本来想借。陈建国说,他可以先垫。”
“你拿了吗?”
“我没有。”
“那他为什么会说这件事?”
“因为他知道我缺钱。”方秀兰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知道厂里每个人都缺钱。他最会做的,就是在别人最难的时候,递一根线过来。你以为抓住了,后来才知道那根线是套在脖子上的。”
林小满胸口发闷。
她想生气。
想问母亲为什么当年什么都不告诉她,为什么明明知道B仓库有问题,却还让她进嘉成做工。
可看见方秀兰那只缠着护腕的手,她又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方秀兰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在工厂里做了二十年样衣的人。
她看见过不对,却没有能力把不对变成对。她害怕丢掉工作,害怕女儿没学上,害怕自己一开口,日子就会彻底塌下来。
林小满低头看向那封信。
信是陈建国写的。
字迹很乱,像在极匆忙的时候写下。
“小满:
如果你拿到这封信,说明阿砚已经找到我了。
你妈当年没有拿我的钱,也没有帮我做假账。她签的只是普通确认单,是我后来把那份单子夹进了假订单里。盛达手里还有一份我伪造的补充文件,写着方秀兰参与验货。
别让阿砚看到这封信。
他会去找盛达拼命,也会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对不起工厂,也对不起他。但方秀兰和你不该再被拖进来。
B仓库最里面的铁柜,有一把钥匙在你妈那里。”
信到这里就断了。
林小满抬起头。
方秀兰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钥匙呢?”她问。
方秀兰没有回答。
林小满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
“妈,钥匙在哪儿?”
方秀兰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用左手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只旧饼干盒。
饼干盒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
最底层,躺着一把很小的铜钥匙。
方秀兰把钥匙放到林小满掌心。
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
“你爸去世那年,”方秀兰轻声说,“陈建国来过我们家。”
林小满猛地抬头。
“他说,如果有一天嘉成真的出事,就把这把钥匙交给你。”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林小满握紧钥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座工厂。
也没有真正认识过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