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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齐铁嘴04(第1/2页)
单身汉,有房,有手艺,家中无长辈,耳根子软,这条件搁百年后也是一个乘龙快婿。最重要的是,齐铁嘴能给落户。
民国推行保甲制,凭产定籍,据地编甲,女子出嫁需在本地入户。
疍民无地无籍无保人,在官府眼里就是流民。
齐铁嘴若有长辈,定会百般阻拦。在岸上宗族和街坊眼里,水上人家就是法外之徒,常年走私,与水匪脱不开干系。谁吃饱了撑的,冒着连坐杀头的风险,娶一个疍家女。
浓浓不是没人惦记过,可这一路漂过来,也就齐铁嘴没被吓跑。
前头在洞庭湖那一带,也有个岸上的绸缎庄少爷看中了浓浓,托了媒婆试探。结果一听说他们是世代没根的疍户,连张保甲良民证都掏不出来,那媒婆当场变卦,只肯许个不上族谱随时能发卖的偏房通房。
阿水直接抄起船篙,连人带礼盒打跑。
“想通了没有?”润娘拿手肘碰了碰有些发愣的闺女,恨不得替她答应下来:“错过这个村,可就真没这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店了。这天下眼瞅着越来越乱,军阀打仗,洋人横行,岸上的人过日子尚且提心吊胆,水上的人一旦遇上封江禁运,那就是断粮等死。有个带瓦的屋顶,有正儿八经的身份,比什么都强。”
“可是……”浓浓绞着手里的帕子,还是觉得不妥。哪有自己上岸,家人还在苦海里挣扎,她不能安心。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犟的?合着你还打算一辈子挂在我们两把老骨头身上?你爹和你兄弟拉纤打渔,那是爷们儿靠力气吃饭。你个细皮嫩肉的大姑娘,成天缩在船舱里看书,能顶个什么用?”
浓浓委屈地不说话。
阿水坐在摊位前抽着水烟,弓着背:“上个月隔壁船刘老三家的闺女,夜里上岸解个手,叫巡捕房那帮黑皮狗当无籍流民给拖走了,到现在都没个音信!”
“听听,你上岸成了良民,有官家盖了章的户籍,谁敢平白无故动你?”润娘唾沫星子乱飞,手指用力戳着她的脑门,“咱们家在岸上有了个正经落脚的地儿,船靠了岸,卸货也有个地儿堆,你爹和你几个兄弟喝口热汤也有个遮风的门脸!你真要是心疼你爹娘,就赶紧找个安稳窝把自个儿安顿好,别成天让我们提心吊胆防着哪天把你给弄丢了,那就算你天大的孝顺了!”
日落西山,码头上的市集纷纷收摊,入口那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布鞋底摩擦声跑得又密又快。
只见齐铁嘴手里捧着个油纸包,一路小跑着冲出巷口。他跑得太急,半道上不知绊了什么东西,脚下一个踉跄,身子猛地前倾——
浓浓的心头跟着莫名一悬,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可这回齐八爷学精了,硬是凭着长衫下摆兜风的惯性,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油纸包,右脚在地上一蹬,像个大陀螺似地原地转了半圈,硬生生把身体刹在摊位三步开外。
“没摔!没摔!”齐铁嘴稳住身形,长吁一口大气,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灿烂笑容,“阿浓姑娘,婶子,伯父……这个坡、坡子街李记的糖油粑粑……”
他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捧着油纸包往前婶子面前递,“刚……刚出锅的!热气还顶着呢!坡子街李记的糖油粑粑,长沙城独一份的甜口,香得很!晚生……晚生特意抄近道去排的队,伯父婶子收摊辛苦,阿浓姑娘……甜甜嘴。”
粑粑是圆的,糯米糖浆是黏的,寓意两口子黏在一起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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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人走后,齐铁嘴就忐忑了一整个白天,魂不守舍的,哪还有心思开张接生意。他在香堂里来回踱步,茶喝了七八壶,茅房跑了五六趟,越琢磨越觉得水上汉子心如海底针,生怕老丈人回去一吹风,这到手的“八奶奶”就叫江水给冲跑了。
没辙,他又扑通一声跪回蒲团上,嗷嗷求着吵着祖师爷,死皮赖脸地连掷了十八把圣杯,才磨得祖师爷勉勉强强又给赏了一卦——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象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
祖师爷给的这卦直译意思是——你个没出息的,别像个饿死鬼一样盯着人家姑娘看!
齐铁嘴却眨巴眨巴眼睛,厚颜无耻地曲解成:“哦!祖师爷是怪我没给人家姑娘送吃的!得让她大快朵颐起来,我得赶紧去买好吃的塞饱她的嘴!”
浓浓咬了一小口,外焦里糯,甜滋滋的红糖汁在舌尖化开。她垂下眼睫,从袖中摸出帕子,轻轻递了过去:“齐先生……擦擦汗吧。”
齐铁嘴看着递到眼前那方素帕子,脑海里就在给祖师爷疯狂磕头道谢,白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双手在衣摆上疯狂地擦了又擦,这才伸出微颤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帕子的一角,咧开嘴笑成了一个傻子。
“齐先生。”阿水忽然开了口。
齐铁嘴心里咯噔一下,脖子下意识缩了半寸,赶紧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直:“在!伯父您吩咐!”
阿水站起身,粗声粗气地下了逐客令:“天黑了,江上风大,齐先生该回城了。稍后巡捕房那帮黑皮狗又要出来盘道,我们水上人家要起跳板封舱,女眷也要进底舱锁死,不便再留外人。”
齐铁嘴一愣,镜片后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得飞快。这话里露了软肋!江上风大、底舱憋闷、巡捕狗咬人!这天大的由头不蹭白不蹭!
“伯父!晚生香堂后院敞亮,东厢房有现成被褥,不如让婶子和——”
阿水眉头一拧,没想到这细皮嫩肉的后生不仅没被赶走,还敢打起把人带回家的主意:“话别说得太满。巡捕房那些黑皮狗,可不讲什么邻里脸面,闻着没有保甲良民证的味儿,比野狗还狠。要是半夜听见拍门声,你那细胳膊细腿,顶得住几根警棍?”
“伯父,您这可太小看晚生在长沙老街这片的人头了!”
齐铁嘴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横气:“晚生虽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可这长沙城里自总督府往下,哪家府邸上梁定穴、哪位警长纳妾出殡,不得先来我齐家香堂抽根签?那些穿皮鞋戴大盖帽的黑皮狗见了我,还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齐八爷!他们要是敢踹我齐家门槛半寸,晚生明早就去他们祖坟上踩两脚,管叫他们倒霉三年!”
扑哧一声,浓浓没忍住,掩着嘴笑出了声。
眉眼弯弯,当真如江南春水融了浮冰。
阿水把眼一横,黑着脸将齐铁嘴往外推了半步:“收起你那花花肠子,麻溜滚回城里去!”
说罢,他转头冲船舱狠狠啐了一口,闷着嗓子补了半句:“……明儿晌午,带两刀肉、两瓶烧刀子,再来香堂前头这渡口候着。要是敢迟半刻,老子拿船篙把你扎透了挂桅杆上吹江风!”
“哎!“齐铁嘴晕晕乎乎地迈开步子,在心里扯着嗓子对祖师爷嚎——
祖师爷显灵!这定海神针,我齐某人今日算是稳稳抱进家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