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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巷子里弥漫着一股烂菜叶的酸臭味。
老默盯着脚边那根带火星的大中华。
过滤嘴沾了点青苔。
他喉结滚了两下。弯下腰,用沾着鱼腥味的手捡起来。
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大口。
烟雾过肺,呛得他连声咳嗽。
眼泪跟着鼻涕流了下来。
他看着蜷缩在墙角的女儿陈瑶。
又看了一眼地上断了腿、捂着脸哀嚎的三个混混。
最后,目光落在楚惊蛰那件破了一道口子的灰夹克上。
老默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
重重跪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泥水溅在楚惊蛰的战术靴上。
“楚局。”
老默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我老默不是个东西。高泰明养了我五年,我帮他干了五年的脏活。”
“我以为我是一条忠狗。结果他拿我闺女当骨头啃。”
老默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油污。
“这恩怨断了。”
“从今天起。我这条命是你的。”
“你让我咬谁,我老默绝不含糊。”
楚惊蛰眉头皱了皱。
刚才打斗时,左肩的拉伤还在隐隐作痛。
他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老默灰布衫的后领。
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把这个干瘦的老头提了起来。
“站直了说话。”
楚惊蛰松开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的汗。
“老子是警察。不需要狗,也不需要你卖命。”
他指了指还在抽泣的陈瑶。
“你女儿,我找人接走。”
“局里有招待所。吃喝拉撒我全包。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老默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粗糙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那我能干点什么?”
楚惊蛰重新叼起一根烟。
“回高泰明身边去。”
“他让你干嘛你干嘛。装得越像以前越好。”
“但他见了什么人,准备放什么响屁。你得一字不漏地掏给我。”
老默重重点头。
楚惊蛰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响的号码。
交代了几句。
没过二十分钟。一辆没挂警牌的破旧桑塔纳开进巷口。
两个穿着便衣的年轻警员跳下车。
老默安抚了女儿几句,看着陈瑶坐进车后座。
桑塔纳喷出一股黑烟,开远了。
老默转过身,抹了一把脸。
背脊竟然挺直了几分。
他把杀鱼刀重新插回腰后,大步走出了窄巷。
楚惊蛰靠在墙根,看着老默走远,吐出一个长长的烟圈。
下午五点半。
龙渊商会总部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占了整整半层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沉香味道。
高泰明坐在一整块花梨木雕成的茶海后面。
他穿着那身黑绸唐装。
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白气。
老默推门进来。脚步很轻。
他低着头,站在离茶海三步远的地方。
“高董。”老默喊了一声。
高泰明没抬头。
他往紫砂杯里倒了一杯普洱茶。
“瑶瑶送走了?”
老默弓着腰,搓了搓手。
“送走了。送到乡下她大姨家了。那边偏,没人能找着。”
高泰明满意地笑了。
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老默啊。别怪我不讲人情。”
“楚惊蛰那个活阎王,做事不留余地。我不拿瑶瑶逼你一把,你下不去死手。”
高泰明把紫砂杯推到桌角。
“喝口茶。润润嗓子。”
老默上前一步。端起那个滚烫的茶杯。
一口闷了下去。烫得舌头起了一层皮。
他没哼声。
“高董。什么时候动手?”老默问。
高泰明摆了摆手。
他拉开红木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不急。杀警察是下下策。万不得已才走这一步。”
高泰明拍了拍那个信封。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赵书记下午两点就给我透了风。”
“今天傍晚六点,县委开常委扩大会议。”
“那是我的主场。”
高泰明解开信封上的白棉线。
倒出一叠按满红手印的A4纸。
“这是龙渊商会八十三个大商户的联名控告信。”
高泰明冷笑。
“告他楚惊蛰滥用职权,暴力执法,破坏龙渊县营商环境。”
他又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
“这里面,是他昨晚在皇朝夜总会打伤王鹏的监控录像。”
“我找人剪辑过了。全是特警打人的画面。”
高泰明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吸了一口。
“赵书记会在会上发难。”
“这几样东西一拍出来。当着全县领导的面,当着冷清秋那个新县长的面。”
“楚惊蛰就是长了八张嘴也说不清。”
“赵书记会直接在会上宣布他停职。交由纪委双规。”
高泰明靠在椅背上。
“只要扒了他这身警服。他就是一个泥腿子。”
“到时候,老默。你再去送他上路。”
老默低着头。
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块羊毛地毯的花纹。
“懂了。高董高明。”
“去吧。到楼下车里等我。一会跟我去趟县委。”高泰明挥了挥手。
老默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摸了摸口袋里那部老掉牙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五点四十五分。
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楚惊蛰坐在老板椅上。
桌上摆着一桶泡好的红烧牛肉面。
塑料叉子挑起一卷面条,刚送进嘴里。
桌上的警务手机震了。
楚惊蛰接起电话。吸溜了一口面汤。
“说。”
电话那头传来老默压低的声音。
“楚局。高泰明带着联名信和剪辑过的监控录像去县委了。”
老默语速很快。
把高泰明和赵立冬要在常委扩大会议上发难的计划,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他想在会上扒了你的警服。再让我杀你。”
楚惊蛰咀嚼着嘴里的面条。
没停顿。
“知道了。保护好自己。”
他挂断电话。把塑料叉子扔进泡面桶里。
溅起几滴油星。
他拉开办公桌底下的柜子。
里面挂着一套崭新的九九式警服。常服。
楚惊蛰脱掉那件破了口的灰夹克。
脱掉汗酸味的黑T恤。
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后背上一道道交错的伤疤。
他扯过那件挺括的警服衬衫,穿在身上。
扣子一颗颗系好。
深蓝色的警服外套穿上。
这衣服他平时不爱穿,嫌勒得慌。肩膀处的布料有些紧。
楚惊蛰活动了一下胳膊,拉开抽屉。
翻出一条警用领带。
对着门背后的穿衣镜,笨拙地打了个结。
结打得有些歪。勒在脖子上很不舒服。
他不耐烦地扯了一下领口,索性让它歪着。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不是手机。是那台红色的座机。
楚惊蛰走过去,抓起话筒。
“楚局长吗?我是冷县长的秘书小张。”
电话里的女声很急促,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县委常委扩大会议马上开始了。各部门一把手都到了。”
小张秘书咽了口唾沫。
“赵立冬书记大发脾气,点名要你立刻过来做检讨。”
“冷县长让我通知你……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赵书记带了不少商户代表。”
楚惊蛰听着听筒里的回音。
伸手抓了抓刺挠的短发。
“知道了。告诉冷县长,我五分钟后到。”
他直接扣死电话。
发出一声闷响。
楚惊蛰转过身。走到铁皮文件柜前。
他拉开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
那把沉甸甸的九二式配枪,安静地躺在里面。
旁边还放着两个压满黄澄澄子弹的备用弹匣。
楚惊蛰嘴角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告御状?扒警服?
讲理讲不过,开始玩政治手段了。
楚惊蛰伸出粗糙的大手。
一把抓起那把配枪。
咔哒。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他把枪塞进右侧腰间的枪套里。
皮扣按死。
又拿起那两个备用弹匣,顺手塞进警服裤兜。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腿上。
楚惊蛰对着镜子,把警服的下摆扯平。
常服的布料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他摸了摸后腰那块硬邦邦的凸起。
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