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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呼呼声。
冷风吹动着百叶窗的拉绳。来回晃荡。
赵立冬靠在落地穿衣镜旁边。
双手死死抠着脖子上的深蓝色真丝领带。
刚才那声巨响让他受了惊。领带结卡在喉结上。勒得他喘不上气。
指甲在脖子上抓出几道红痕。
他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真丝面料被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领带结松了。
新鲜空气猛地灌进肺里。
赵立冬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鼻涕流到下巴上。
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粗砂纸。发干发疼。
他喘着粗气。慢慢直起腰。
楚惊蛰就站在破裂的门边。
手里把玩着半个报废的黄铜锁芯。
当啷。
锁芯被他随手扔在红木地板上。滚了两圈。
赵立冬看着地上的锁芯。又看了看楚惊蛰。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用力拽了拽皱巴巴的白衬衫下摆。
试图把县委书记的架子重新端起来。
他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刚才被半截锁舌砸翻的保温杯,还在往外漏水。
胖大海的褐色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滴答。滴答。砸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赵立冬绕过水渍。
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啪!
“楚惊蛰!你疯够了没有!”
赵立冬扯着破锣嗓子怒吼。声音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带着回音。
“这里是县委重地!是我的办公室!”
“你带着全副武装的特警。踹门进来。”
“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他伸出食指。指着楚惊蛰的鼻子。
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给武警中队。”
“马上把你们这群暴徒全抓起来!”
赵立冬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听筒。
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装出要按下去的架势。
楚惊蛰看着他。
像看一个在戏台上忘词的小丑。
他扯动嘴角。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军靴踩着地上的碎木屑。
嘎吱。嘎吱。
大步走到红木办公桌前。相距不到半米。
他没有去抢赵立冬手里的电话。
右手摸向后腰。
掀开战术防刺服的下摆。
一把抽出那把烤蓝磨损的九二式配枪。
没有任何犹豫。
枪管朝下。
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拍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
啪!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
实木桌面被硬生生砸出一个浅坑。
巨大的震动顺着桌面传导。
桌角那个雕花的紫檀木笔筒,直接被震翻。
骨碌碌。
十几支钢笔和签字笔滚落出来。
顺着桌面滑落。
劈里啪啦掉在地板上。
一瓶没盖紧的蓝黑墨水瓶也倒了。
墨水流出来。混进褐色的茶水里。黑乎乎的一片。顺着桌缝往下淌。
赵立冬拿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
悬在拨号键上的大拇指,再也按不下去。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盲音。
他看着桌上那把黑漆漆的手枪。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打电话啊。”
楚惊蛰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生铁般的冷硬。
“怎么不按了?忘了武警中队的号码?”
他左手探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掏出一叠厚厚的照片。
六寸大小。相纸很硬。边角锋利。
少说有四五十张。
楚惊蛰手腕一甩。
啪!
这叠照片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直接砸在赵立冬那张苍白浮肿的脸上。
相纸边缘划过赵立冬的左边脸颊。
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
血珠渗了出来。火辣辣地疼。
照片撞在脸上。散开。
像雪片一样在办公室里飞舞。
飘飘荡荡地落下来。
落在红木桌面上。落在真皮转椅上。
有几张掉进了那滩混着墨水的茶水里。
相纸背面被瞬间浸透。
赵立冬下意识地闭眼躲了一下。
听筒从手里滑落。
吧嗒一声摔在桌面上。电话线在半空中晃荡。
他低头。
目光落在桌面上离他最近的一张照片上。
只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惨白得像一张受潮的宣纸。
照片拍得很清晰。
背景是皇朝夜总会最顶级的帝王包厢。
奢华的水晶吊灯。暗红色的长毛地毯。
赵立冬穿着一件休闲衬衫。领口敞着。
他坐在半圆形的真皮沙发正中间。
左手搂着一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孩。
右手端着一杯洋酒。
正和旁边的高泰明碰杯。
高泰明那张肥脸上挤满谄媚的笑。
在他们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
整齐地码放着一堆粉红色的百元大钞。
不是几把。是像砖头一样摞在一起。
赵立冬呼吸停滞了。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另一张掉在键盘上的照片。
那是另一次聚会。
地点在莽村后山的私人会所里。
赵立冬背对着镜头。但那个谢顶的后脑勺好认。
他对面坐着已经被抓的白江波。
白江波正把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推到他手边。
旁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紫檀木盒子。
里面是一尊金光闪闪的送子观音。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全是他。
收钱的。搂女人的。在私密酒局上划拳的。
每一张照片的右下角。都清清楚楚地印着日期和时间。
精确到秒。
这是高泰明用来拿捏他的催命符。
是从程程手里那个加密U盘里。被冷清秋破解出来的铁证。
赵立冬觉得天旋地转。
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像是被人抡起大锤砸在后脑勺上。
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他双腿瞬间发软。膝盖骨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扑通一声。
跌坐在身后的真皮转椅上。
转椅的液压杆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嘶声。往下沉了一截。
轮子在红地毯上往后滑了半米。
赵立冬后背死死贴着椅背。
双手死命抓着真皮扶手。
指甲几乎要抠破那层昂贵的牛皮。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像一条被扔在干涸河床上的濒死草鱼。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
上下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想说话。想反驳。想找个理由掩盖。
但那些平时开会时一套一套的官腔。
此刻全堵在干涩的喉咙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楚惊蛰站在桌子对面。
双手撑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
身体前倾。
战术背心下隆起的肌肉紧紧绷着。
他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赵立冬。
目光像两把开过刃的剔骨尖刀。
死死钉在赵立冬那张扭曲的脸上。
要将他脸上的每一寸皮肉都活剥下来。
办公室里的冷气还在吹。
地上的墨水和茶水混在一起,顺着地毯边缘慢慢洇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腥苦味。
“赵书记。照片拍得不错。”
楚惊蛰开口了。声音不大。
却像带着冰碴子。刮过赵立冬的耳膜。
“灯光,构图,角度。都是专业的。”
他伸出粗糙的右手。食指在一张照片上点了点。
“这张里的金佛。少说也得半斤重吧。”
“拿着烫手吗?”
赵立冬浑身一震。
转椅跟着晃了一下。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楚惊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看死人一样的冰冷。
他知道。自己完了。
高泰明留的底,把他的政治生命,甚至他的命,全毁了。
楚惊蛰站直身体。
目光扫过桌上那一摞打印好的讲稿。
最上面用粗体字印着《紧急新闻发布会通稿》。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冷笑。
伸手拿过那叠讲稿。
在手里掂了两下。
“发布会?”
楚惊蛰翻开第一页。
“准备在全市媒体面前。声讨我这个土匪局长?”
他直接撕下一页纸。
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脚下的垃圾桶。
“说我暴力执法。说我用黑金收买村民?”
他每说一句。就撕下一页纸。
刺啦。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犹如凌迟。
“赵立冬。你这篇稿子写得挺花心思的。”
“可惜。你没机会念了。”
楚惊蛰把手里剩下的半叠讲稿。直接砸在赵立冬的胸口。
纸片散开。落了他一身。
赵立冬坐在转椅上。
看着散落满身的白纸和照片。
巨大的恐惧感像黑色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
他在龙渊县当了十年的土皇帝。
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更没人敢拿枪拍他的桌子。
官场的规则在这个男人面前。就是一堆废纸。
但他不想死。
权力带来的傲慢和求生的本能,在他脑子里疯狂绞杀。
他不甘心就这么被一个泥腿子警察踩死。
赵立冬双手死死扣住转椅的扶手。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他猛地往前探出身子。
脖子上青筋凸显。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他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咽了一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嗓子里发出类似于野兽濒死前的嘶吼。
色厉内荏。却又带着最后疯狂的挣扎。
“你敢动我?”
赵立冬的声音嘶哑劈裂。在办公室里凄厉地回荡。
“楚惊蛰!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指着头顶的天花板。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是省委任命的正处级干部!”
“我是龙渊县的一把手!”
“你动我,就是动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