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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站在一片狼藉的车间里。
满地的碎玻璃和变形的钢管,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冷光。
五个纹着花臂的马仔,像被抽了筋的死狗,瘫在水泥地上。
有的捂着断裂的胳膊,有的嘴里往外吐着血沫。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机油的焦臭。
侯亮平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当了这么多年反贪局长,见惯了高官落马时的痛哭流涕,也见过各种复杂的权钱交易。
但这种像黑帮火拼一样的物理碾压,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太糙了。太血腥了。
“走。”
楚惊蛰把那把带血的刮刀在裤腿上随便蹭了两下。
插回后腰。
拎起那个装满账本和移动硬盘的黑色帆布袋。
大步跨过地上的马仔。
两人走出废弃工厂。
夜风卷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
那辆前盖凹陷的老捷达停在阴影里。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楚惊蛰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
把帆布袋扔在后座。发出沉闷的咚声。
侯亮平拉开副驾驶门。
坐进破旧的弹簧座椅。座椅发出一声嘎吱的抗议。
他伸手扯过安全带。
卡扣有些生锈,咔哒两声才扣紧。
“楚局长。”
侯亮平看着楚惊蛰满不在乎地挂上挡。
“你这办案手法够野的。”
他指了指车窗外的废弃工厂。
“没有搜查令,没有拘传手续。直接破门而入,把人打成重伤。”
楚惊蛰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
老捷达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猛地窜了出去。
轮胎在泥泞的土路上疯狂打滑。甩起大片的泥浆,打在轮毂上。
“这种野路子取得的口供和物证,在法庭上是会被打回来的。”
侯亮平身体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上下起伏。
双手死死抓住车顶的塑料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非法证据排除规则。辩护律师只要稍微抓点漏洞。你今晚干的这些,全是一堆废纸。”
他大声冲着楚惊蛰喊。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他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
“还会给你自己背上严重的违纪处分!”
楚惊蛰没有减速。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黑漆漆的土路。
左手摸向口袋。
掏出那盒压扁的红塔山。咬出一根烟。
没点火。就那么干嚼着。
“法庭?”
楚惊蛰冷笑一声。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砂纸摩擦的粗粝。
“那是你们燕京大老爷坐的地方。”
“在临江市,在龙渊县。”
他猛地往左打死方向盘。
老捷达在泥路上甩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车尾擦着一棵粗壮的老槐树滑过。树皮被刮掉一大块,树叶哗啦啦落下。
侯亮平被巨大的离心力甩得紧贴在车门上。
安全带勒得他胸口生疼。
“你慢点!”侯亮平惊呼出声。
“这里是泥坑。是死人堆。”
楚惊蛰把方向盘回正。车子再次像箭一样射出。
“高明远和赵立冬这帮人,就是泥坑里的食人鱼。”
“你跟他们讲程序?”
他偏过头。看了侯亮平一眼。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嘲弄。
“等你慢条斯理地走完程序。批下搜查令。”
“那五个马仔早就坐着黑船去了公海。”
“后座上的那些账本,早他妈被碎纸机绞成浆糊了。”
楚惊蛰重新看向前方。
右脚把油门死死踩在底板上。
“基层打黑。就是拼刀子。拼速度。”
“谁的刀子快,谁就能活下来。”
“你端个茶杯坐办公室里等文件。只能等来一具具战友的尸体。”
刘志平死不瞑目的惨状,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紧绷起。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
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偏头。看向后座。
那个黑色的帆布袋拉链敞开着。
里面露出一叠叠厚厚的财务流水。还有好几个沾着血迹的加密U盘。
这是实打实的铁证。
是长藤资本在临江市一手遮天的命门。
如果今晚楚惊蛰不按野路子来。这些东西,绝对拿不到手。
侯亮平沉默了。
他松开了死死抓着车顶扶手的手。
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不得不承认。楚惊蛰的粗暴,是撕开这张密不透风的黑网,最有效的方式。
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你就不怕高育良拿这事做文章?”
侯亮平换了个话题。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严厉。
“他肯定会抓着你暴力执法的辫子不放。甚至把你定性为黑吃黑。”
“他要是敢放个屁。老子连他一块办。”
楚惊蛰吐掉嘴里的烟草沫。
“光脚的。还怕他穿鞋的?”
老捷达冲出土路。直接拐上了平整的柏油马路。
车身猛地一震。轮胎在柏油路上拉出刺耳的尖叫。
四十分钟后。
临江市老城区。一片破败的拆迁家属院。
路灯坏了一大半。到处都是建筑垃圾和杂草。
没有监控。没有保安。
老捷达停在六号楼的阴影里。
这里是李成阳找的一个临时安全屋。专门用来存放那些见不得光的铁证。
两人推门下车。
楚惊蛰把后座的帆布袋拎出来。扛在右肩上。
沉甸甸的。压得防刺服都皱了。
两人顺着没灯的楼梯。踩着满是灰尘和烟头的台阶。
爬到了顶层六楼。
停在602室门前。
这是一扇老旧的绿色防盗铁门。
门上贴满了解锁换锁的小广告。铁皮上生了斑驳的红锈。
连个门把手都没有。只有一个圆形的锁眼。
楚惊蛰没有去掏钥匙。
他把帆布袋换到左手。
退后半步。
右腿微微弯曲。准备再次上演他那套简单粗暴的“破门术”。
侯亮平站在旁边。
看着楚惊蛰蓄势待发的姿势。
眼角又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一路上。他已经见识了太多次这种物理破拆。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
他主动往后退了半步。让开大门正面的位置。
右手伸出。
指着那扇生锈的防盗铁门。
“楚局长。”
侯亮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着楼道里微弱的月光。
嘴角扯起一抹无奈又认命的苦笑。
“这门。交给你了。”